从艺50余载，我演过上百个角色，演绎过无数悲欢离合。每出戏里都有“忠孝难两全”的桥段，我唱得动情，演得投入，台下观众抹泪，我也跟着心酸。可那终究是戏，是词，是别人的人生。直到今年5月14日，我才真正读懂这几个字的重量。

那一天，我人在运城，肩负全国小梅花奖观摩选拔的重任。作为省级文化名家工作室领衔人，发掘少年戏曲苗子，是我分内的事。深夜零点，一通电话打破平静——母亲病危，已下病危通知。

一边是观摩选拔的组织信任，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怎么办？

我选择了回家。搭乘清晨6：20分最早一班动车，一路祈祷母亲等我。可我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从前在舞台上，我演《三娘教子》里的王春娥，演《宝莲灯》里的王桂英，演过无数个“未能见最后一面”的遗憾。那时只当是编剧写的戏，如今方知，戏文里的每一句，都是人世间真真切切流过的泪。

50多年了，我早已习惯把戏放在第一位。

2002年，我夺得山西卫视《走进大戏台》年终总擂主。2006年，吕梁市青年晋剧院筹备组建，初创仅十几人，租用小平房排练办公，戏服缝补再三。当年赛事设有住房奖励，家人本盼着就此安家。可剧团初创资金拮据，连排练场租金都难以筹措。几番思量，我处置了这套住房，所得钱款全部投入剧团，购置锣鼓家什、添置戏装，支撑剧团起步。

数九寒天排《红肚兜》，露天戏台四面漏风，手冻得握不住道具，我们就围着幕布生一盆火，暖一暖手接着练。啃着干馍馍喝白开水，心里却亮堂——戏比天大。

这些年，送戏下乡走遍吕梁13个县（市、区）、数百个村庄，演出五千余场；进校园普及戏曲，面对面教孩子水袖台步；牵头做《吕梁籍名老艺人口述史》工程，跑遍各县寻访老艺人，把他们的技艺、身段、唱腔一字一句记下来。日复一日奔波，占据了全部日常。母亲常对我说的话是：“你去忙吧，我没事。”

她从未抱怨过。我也就当真以为，她真的没事。

如今我才明白，所谓“忠孝两难”，不是古人编出来为难后人的。它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以舞台为家的人身上。我们热爱这份事业，扛着传承的责任，就注定要亏欠一些人——最亏欠的，往往是离我们最近的人。

那天过后，我比从前更理解同行们的苦处。我们这行当，逢年过节最忙，别人阖家团圆，我们在台上唱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掌声雷动，可后台角落里，不知有多少演员刚挂了家人的电话，擦把脸又登场。戏是演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台下的遗憾，只有自己扛着。

但我没有停下。停不下来。

5月25日，我去山西电视台录《百家戏苑》，推介《红兜肚》《杏花酒翁》《廉吏于成龙》三部吕梁原创剧目。5月26日，和恩师文井导演一起，为《吕梁籍名老艺人口述史》梳理框架。5月27日，带着工作室成员走进离石区长治路小学，孩子们穿着汉服行拜师礼，我给他们唱了一段《吕梁颂》。5月28日，在中阳县桔槔村百年古戏台上，我和吕梁市钢琴协会合作，拍了一部晋剧与钢琴融合的《廉吏于成龙·家书》微视频。之后又转场方山县津良庄村，演《下河东》。

7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有人问我，刚经历了这么大变故，怎么不歇一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唱了50多年的戏，站上舞台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我是最踏实的。台下观众的掌声，是我最能确定的事。也许是因为，传承非遗、培养新人、记录老艺人，这些事等不得。也许是因为，母亲生前最骄傲的事，就是别人介绍她时会说“这是梁桂星的母亲”，我不能让她失望。

母亲百日那天，我写了一篇文章，结尾这样写道：带着这份遗憾继续走在戏曲传承的路上，不负母亲生前心中期许。世间最珍贵的，永远是陪伴在身旁的至亲。愿所有人珍惜当下，及时尽孝，不要等到失去以后才心生追悔。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文章，也写给了自己。

忠与孝，两个字，古往今来很少有人能写圆满。我们这些戏曲演员，把最圆满的结局都留给了舞台，把最深的遗憾埋进了心里。但戏还得接着唱，路还得接着走。

因为台下坐着的人里，有母亲那样一辈子爱听戏的人。

【人物名片】

梁桂星，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晋剧项目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师从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家、教育家刘玉玲先生。现任山西省文化名家工作室领衔人、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吕梁市青年晋剧院名誉院长、艺术总监。

从艺五十余年来，主工青衣，兼演小旦，表演质朴自然，富有激情，塑造了众多性格鲜明的舞台形象。代表作品有《残月》《告庙》《失子惊疯》《审姐责弟》《红兜肚》《宝莲灯》等。历获2001年第八届山西省“杏花奖”、2002年山西卫视《走进大戏台》年终总擂主、2003年中国戏曲红梅大奖、2007年中国戏剧梅花奖、2011年全国戏剧文化奖；2024年入选“致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中国文化国际传播年度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