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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2025-08-05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刘选民

每年农历四月初四,是我们村里的传统庙会。不到上午九点,我就早早地回到老家,喝口水、闲聊几句后,便会到庙台处走一遭。多少年来回村赶庙,我只是简单吃一顿饭,不逛庙会,更不去看戏。今年出去一转,感觉非常热闹。适逢“五一”假期,孩子们都不去上学,回村过庙的人特别多。摆摊的从村口牌楼一直摆到村中,足有一里地长。日用百货、水果蔬菜、礼品粮油等等,摆满了村路两侧。好几个卖油果、拉面的饭摊前,人们正排着长队;特别是那两家卖枣糕的摊位,不少人正围着买枣糕。戏台下看戏的人还真不少,今年由平定晋剧团演出,这天唱的是《满床笏》。我站在戏台下,一边看着台上的戏,一边和熟识的乡亲打招呼、聊天。谈笑间,勾起了我当年赶庙看戏的回忆。

赶庙看戏这事儿,得从我七八岁时说起。记得在庙会的前一两天,家家就开始碾黄米备饭食,盼着招待亲戚看大戏。听说戏班子要来,我们一群小孩子,就在戏台下一边玩耍,一边等着。过了好久,戏班子来了,好几头大骆驼驮着大大的木箱子。我们追着骆驼跑,小身板仰着小脑袋,望着那高高的驼峰,心想:这箱子可怎么弄下来呀?只见几个大人拉着缰绳,牵着骆驼的鼻子,吆喝几声,高大的骆驼便前腿一跪,慢慢卧倒,人们解开绳子抬下戏箱。至于唱的是什么戏,我们才不管呢,我们盼的就是看骆驼。

戏台上的演员穿着戏袍,有红脸、有白脸、有花脸,晃来晃去,可台下才是我们小朋友的“乐园”。三五成群的小伙伴,一会儿跑到戏台坡下的庙摊,看看那些针头线脑、日用杂品;那个卖“琉璃圪嘣”玩具的师傅格外受欢迎,被许多小孩子围着,他从容地演示着这稀罕玩具的玩法,可把我们眼气坏了。孩子们的兴趣点多,不一会儿,我们又跑到卖油果拉面的摊点,看大师傅拉拉面、炸油果、炸麻花。卖麻花的大叔,手托着条盘靠在肩上,边走边喊:“卖麻花啦,卖麻花啦。”我们跟在他的身后,学着他的叫卖声,在戏台下来回转。我们还在看戏的大人堆里钻来钻去,互相追逐嬉闹,跑得满头大汗;当然也少不了招来大人们的责骂:“这群野孩子!”

后来,村里组织起了戏剧团,专门请来县剧团的张三孩张师傅教戏。我哥他们那一茬的几十个青年男女,自愿报名,跟着张师傅学戏。他们学戏的地点,就在离我家不远的连科大爷家——一个深长的土窑洞,有两眼窑洞那么深,地上盘着炭火,靠墙边放一根长木头坐人。排戏占满了一整个冬闲时光,我放学后常常不回家,直接就跑过去,猫在一个墙旮旯看人家排戏。我哥是打马锣的,我喜欢看敲打的武场。记得人们常说起一个笑话,说有乐手“差半拍”。一般每个角色的演员和乐手,都是两个人同时学。那个和我哥一起学打马锣的,他乐谱记得很好,可嘴念完节奏,手才慢慢打,老是差半拍,常挨张师傅训斥。我们村这一茬唱戏的人,从古装戏到现代戏,坚持了许多年。直到现在,他们都八十来岁了,还喜欢唱一段。

受戏剧团的影响,“当演员、扮英雄人物”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梦想。恰好那一年,县剧团下乡招聘演员,我积极报名,还跑去张庄公社面试。那时挑选演员,首先要看外形,比照银幕上人物的模样去挑选。我个子瘦小,长相普通,又不会唱,压根儿不是当演员的材料,结果自然没有被选上。

十六岁那年,也就是我初中毕业的前一年,村里又组织剧团,以老一批主演为基础,补充一批小青年,我赶紧报名,我们班好些同学也都参加了。毕业后,村里把我们这些唱戏的青年,统一安排到大队砖厂,方便排戏。记得当时排了两个戏,一个是《杜鹃山》,一个是《盘石湾》。在《杜鹃山》中,我扮演杜小山,戏中有一个唱段,我虽然声音洪亮,但唱起来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我的嗓音和我的性格一样,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和乐器配合,一句都不在调子上。后来排《盘石湾》时,我就成了普通配角,只有几句道白,再也没有唱过,不过,我一直干报幕员的活儿。那时,村里剧团还会去邻村演出。我们去过张庄村,还去过昔阳县的毛家山村。去毛家山村演出时,是下午去的,晚上人家管一顿饭。散戏后,我们背着行头道具,在漆黑的夜晚,一路翻山越岭走回来,第二天照样去砖厂劳动。

到了我二十来岁的时候,青春正好,岁月浪漫,我对看戏的喜爱越来越甚。只要附近的村庄过庙唱戏,我总会去看一两场夜戏,即使是同样的剧目,依然百看不厌。有一年夏天,热恋中的对象放暑假回来,我带着她到邻近的昔阳县李家庄村去看夜戏。那天,看戏的人特别多,台下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维持秩序。我们站在人群当中,拥挤着看完了那场戏。散戏后,我们手拉着手,走在蜿蜒崎岖、灌木丛生的山路上,翻越八里莲花山,很晚才回到家中。

那时候,昔阳县城每年八月初都要举办盛大的交流会。我每次都去,就为看昔阳县剧团的戏。那个时段的农活,正是锄玉米上追肥的时候。我们村离昔阳县城十六里,我们队的地和昔阳安坪村的地打交界。为了方便大家去昔阳看夜戏,那几天队长就把农活安排在离村四五里、靠近昔阳的山坡地。太阳快下山时,提前一会儿放工。脚下十一二里地,我们一群年轻人一路说笑,一个小时就走到了昔阳县城,就是现在的“红旗一条街”。二两粮票五分钱一个馒头,两个馒头一碗鸡蛋汤,两毛钱吃一顿晚饭。填饱肚子后,我们快步来到舞台广场,中间早已坐满了人。我们只能站在边上,人挤着人,踮着脚,昂着头,聚精会神地站三个小时。一场《智取威虎山》,看得人十分过瘾。散戏后,年轻的我们不知疲倦,一路议论着刚看过的戏,说笑着往家赶。等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一两点了。

20世纪80年代初,我到了机关工作,休息日经常回老家、到邻村,或者到同事朋友的村里去赶庙看戏。那几年,真看了不少戏,而且是坐在台下,整场看完。《十五贯》《打金枝》《算粮》《铡美案》《白蛇传》《蝴蝶杯》《杨家将》《穆桂英挂帅》《杨排风》《芦花》……印象最深的当数晋中晋剧团张鸣琴演的《下河东》。那时,县城的露天大舞台就在今天平定金地商厦对面的大院里,台下横放着几排长木头。我们年轻人早早地去占位置。台上的演出精彩纷呈,台下的观众人山人海,鼓掌声、叫好声响彻夜晚。

以后的许多年,我基本没有坐在台下认认真真地看过戏。一来工作繁忙,没那闲情;二来家里有了电视机,慢慢远离了戏台。再后来,智能手机普及,网络世界啥都有,看戏这事儿就更不惦记了。有一年,南坪村请来了省晋剧院青年团。听说多少年来,头回有这么高水准的演出。我心里痒痒,正好也有了闲暇时间,就和邻居们一起去看戏。先是看了下午场的《大脚皇后》,这是个文戏,很有意思。最好看的还是那天晚场的《白蛇传》。我们先是在庙台附近吃了一碗清汤拉面,然后坐在提前占好的位置上,一坐三个小时,看了一场完整的《白蛇传》。这出戏我看过许多遍,过去只看红火热闹,不懂得用心欣赏,这次可真开眼了。演白娘子的主角换了三个,一个唱功好的,一个做功好的,一个武功好的。特别是盗仙草那一场,电子设备拟出的仙境令人震撼:雄壮的山势,缭绕的云雾,腾飞的仙鹤……背景烘托戏意,人景互映互融,这在过去的戏曲舞台上是看不到的,直叫我看得赏心悦目、赞叹不已。整场演出中,主角配角、文场武场,就连虾兵蟹将这些零碎角色,方方面面都整整齐齐。看这么一场戏,确实是一次艺术的享受。

几十年来,我看过戏,也唱过戏,愈发觉得戏曲是一门伟大的艺术。人们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话半点不假。台上演员的举手投足,甚至一个眼神,都是戏。且不说唱得咋样,普通人上去,连台步都走不利索。至于看戏,我只能说,故事情节、大体意思基本能看懂,而对它的唱腔艺术、音律曲谱,我至今仍是一知半解,顶多算个痴迷戏曲的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