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戏
2026-05-18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孙克艳我们那里的村子,每年都会唱几次大戏。比如农历三月三赶庙会,比如农闲时节,都会唱戏。倘若老人仙逝,或者过周年,也会唱戏。一年里,人们总能看几次戏,有时是在本村,有时是在邻村。

唱戏的人,多是附近一带的村民,他们农忙时劳作,上了舞台就是戏曲演员。不少演员,村民们都认识,晓得他的底细,知道他的功底,甚至连他的八卦,也会在看戏的间隙里调侃一二。我们村有几个唱戏的人,而老鬼,就是其中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
村里人都知道老鬼,可是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长此以往,这绰号反倒盖过了他的本名,成了他的名号。老鬼的根虽然在乡村,可他却不算个地道的农民,他这辈子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泡在了剧团和舞台上,务农的时光反倒很有限。即便是种地,老鬼也只肯种一些懒庄稼,不像其他村民那样,一年到头都被绑到了庄稼上。
民国时期,迫于生计,老鬼和他的六弟张老六,在少年时就加入了我们当地的一个豫剧团,拜师学艺,混口饭吃。他们兄弟二人小小年纪,就跟随剧团四海为家,过着居无定所的飘萍生活。
许是天赋不足,许是后天努力不够,老鬼在表演上并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表现。他既不是剧团的台柱子,也不是剧团倾心扶植的后辈。在一出出剧目里,他总是演绎那些无关紧要又不可或缺的龙套或者配角。在舞台上,龙套要不时地跟着主角跑前跑后,并随着剧情所需,不断地变换位置,以显示舞台气氛,或者展示舞台上的环境变化。更多的时候,龙套则是主角的陪衬,木头似的立在舞台的角落。作为龙套或配角,自然不会受到重视,报酬也少。尽管如此,老鬼却心甘情愿地做了一辈子的龙套和配角。毕竟,红花还需绿叶衬,大石头还需小石头垒。一出戏,主角固然重要,却离不开配角和龙套的参与和协作。
老鬼的弟弟张老六,是个拉弦子的乐师。每出戏,他都默默地坐在舞台边演奏,却是剧团里必不可少的人员之一。作为乐师,他们要记下整出戏的台词,遇到演员忘词儿,他们就低声提醒。
一个走南闯北的剧团,必然有一些过人之处。可别小看了这个由乡民们撑起来的豫剧团,它可是个藏龙卧虎的所在。当时,这个剧团里有三个响当当的人物:一个是演旦角的田铁头,一个是演生角的罗圈,一个是演黑头和花脸的韩老生。
田铁头唱了一辈子的旦角,不管是青衣、花旦,还是老旦、武旦和刀马旦,他都相当拿手。熟知田铁头的观众们都说,田铁头怕是投错了胎——他在舞台上演绎的各种女性角色,简直比女人还像女人,一顾一盼都有意,一颦一笑皆是情。不管是眉眼,还是身段,上妆后的田铁头,在舞台上展现的女性角色,总是熠熠生辉,令人赞叹不已。作为剧团的台柱子,田铁头的酬金自然拿得最多。可他一向大手大脚,后来又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所以,尽管田铁头红了很多年,却没有攒下几个钱。
剧团的另一个角儿——经常跟田铁头搭档的罗圈,和田铁头一样,也是个全才。不管是小生,还是老生和武生,罗圈都非常擅长。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能够和田铁头平分秋色的罗圈,田铁头也好,整个剧团也好,才得以声名远扬。
与田铁头恰恰相反,韩老生是个不会花钱的主儿。原因无他,他既不识字,也不认得钱。故而,剧团里总有人逗他,将一堆零钱和几个大钱分成两堆,摆放在他面前,让他选择。不明所以的韩老生,往往会选择那堆并不值钱的零钱。于是,大家都很高兴。
当时的乡村,人们普遍不识字,包括那些会唱戏的人。田铁头也好,韩老生也罢,尽管他们会唱很多戏,可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文盲。那么多的剧目,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记下来的。
虽然在外面浪迹多年,老鬼也没发什么财。老鬼老了,跑不动了,就和老伴在家相依为命。无儿无女的老两口,成了五保户,日子固然清苦,却也活得有滋有味。许是走南闯北有见识,许是看惯了舞台上的悲欢离合,老鬼倒是个通达而潇洒的人。他不执拗,不勤勉,也从来不为生计愁闷,更不会因为芝麻大的琐事跟人斤斤计较。有了小钱,抽抽烟、喝喝酒、饮饮茶,与二三知己聚在一起,吹吹牛、聊聊天,嘻嘻哈哈,一天就过去了,倒也畅快。
农闲时,在月朗风清的夜晚或者细雨绵绵的雨天,几个人陆续来到老鬼简陋的土坯房里,央求他唱一段,解解馋。一番恭维,几句好话,老鬼清清嗓子,唱开了。韵味悠远的唱腔,在清风明月下,在缱绻的雨雾里,恰如丝丝缕缕的软风,正似点点滴滴的雨水,吹在人的心坎上,浇在人的心窝里。那些零落的戏曲片段,何止是戏曲——分明是一段段尘封的历史,在你眼前铺展;分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绽放。
幼时,父母也曾拉着我去老鬼家串门,听他唱戏,听他侃大山。那是一个怎样有趣的老汉呀!他言辞风趣而犀利,不时惹得我们哄堂大笑。他虽不识字,却总能说出一些独到的言语和道理。平时和人交谈,他喜欢拽一些戏文里的语句,一语中的,意味幽深,令人印象深刻。老鬼呀,果然名副其实,鬼得很!
老鬼在剧团混了多年后,一些村民慕名而来,想让孩子跟着他学艺混口饭吃。老鬼来者不拒,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徒弟里,有我爷爷的发小,有我爹的伙伴。他名义上是收徒,实际上却是传授喜爱戏曲的晚辈们一门技艺。他在徒弟们身上付出了许多精力,倾注了许多情感和期望,却不曾收取他们任何报酬。毕竟,肯吃苦学艺的后生们,多是穷困人家的孩子。家庭条件稍好的年轻人,一来吃不了学艺的苦,二来抹不开面子。要知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作为中国传统的戏剧形式之一,戏曲有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唱、念、做、打这几门表演技法,更是戏曲演员的基本功,每个角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其固有的程式和要求,都得按规矩来。要吃这碗饭,可是不容易。而想成名成角儿,更要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汗水和磨砺,才能独树一帜,登上艺术的巅峰。
老鬼教徒弟的方式和以前一样,都是口口相传。他根据徒弟的资质和天分,分别教他们唱不同的角色。事实证明,他教得不错,有的徒弟竟然还青出于蓝,成了一些剧目的主角。我们村里能登台唱戏的人,基本上全是他的徒弟或徒孙。老鬼的六弟——拉弦子的张老六,也和他哥一样,收了几个徒弟,继承了他的衣钵。
我是看着村戏长大的孩子。我在桃红柳绿的春季看过戏,在烈日炎炎的盛夏看过戏,在野菊怒放的秋野看过戏,在冬阳融融的寒冬看过戏,在星河灿烂的夜晚看过戏……那些戏,让小小的我,看尽了人世的酸甜苦辣,看遍了人生的喜怒哀乐,懂得了人生的艰辛,也明白了做人的道理。而那些我不认识的戏曲人,无论是演员还是乐师,他们是我和无数观众人生中的过客。他们和我们一样,为戏而来,戏散而缘尽。恰如舞台上演绎的那些故事一样,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起缘灭终会散。如此,不免有些许遗憾;如此,已足矣!
时代的变迁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滚滚而来。后来,随着人民群众文化水平和物质生活的提高,戏曲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是戏曲有了正规的剧本和台词,师徒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口口相传。另外,喜欢戏曲、有天赋的孩子们,纷纷进入正规的戏曲学校,接受系统的学习和培育。于是,乡村里的传统唱戏人越来越少了。不过,喜欢戏曲的乡亲们,不管是在影视作品里,还是在村戏演出中,却能欣赏到越来越专业的戏曲表演,享受一场场文化盛宴。
村戏变了。但是,只要还有乡村,村戏就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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