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山西戏剧网 > 文艺评论 >

互联网与“抗疫”主题文艺创作

2020-02-10 发表|来源:文艺报|作者:胡一峰

今年1月25日,也就是庚子年正月初一,新型冠状肺炎疫情日趋严峻,春节困守家中几成定局,刷朋友圈时,看到了一些以“抗疫”“防疫”为主题的文艺作品。忽然意识到,这会成为一种创作现象,于是,有意识地关注朋友圈、微信公号、微博、抖音等上发布的作品,积累一些自己的思考。当然,互联网信息是海量的,我的观察挂一漏万,思考也只能是个体化的一孔之见。

时至今日,疫情尚未过去,“抗疫”主题文艺创作方兴未艾。但大体可以判定,这次以“抗疫”为主题的文艺创作,带有“互联网+”文艺的显著特征,具有文艺史的意义。这不仅因为这次创作行为将和这次疫情以及全民抗疫之举一并写入历史,也不仅因为疫情平息后这段抗疫往事将连同文艺在抗疫中的表现,一并成为今后文艺创作的重要题材和文艺史叙述的重要内容,更是因为,这是中国文艺史上第一次完全以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网为基础条件的主题创作。如果没有20多年来互联网在我国的发展及其催生的各种自媒体传播平台,以及人群组织方式和人际交流方式的改变,想要在人群聚集和出行都大幅度降低的防疫期间开展如此规模的主题文艺创作,纵然有心恐也无力。回想2003年的非典期间,也有一些文艺作品出现,但在规模上无法与本次相比,其中原因当然很多,但互联网发展程度和形态的差别,是十分重要的原因。正因为有了互联网特别是“互联网+”文艺多年的发展和积淀,已经初步培养了文艺工作者依托网络开展文艺创作和传播的意识和能力,更重要的是同时培养了民众“网络赏艺”的习惯和能力,使得疫情暴发没多久,“抗疫”主题文艺创作便迅速以自发或半自发的形式开展了起来。

这次主题创作具有鲜明的互联网属性,首先表现为网络平台特别是艺术专业微信公号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几年,诗歌、曲艺、音乐作品等已经被习惯于首先在网上欣赏,但美术、书法等作品的首发主渠道,目前还不是网络。疫情中人们尽量减少了聚集和出行,这就使几乎所有主题文艺作品都选择网络平台特别是移动互联网平台首发。比如,95岁高龄的漫画家李滨声先生的漫画新作《一战成功》就发布在《北京日报》的客户端上;还有一些书法家以抗疫为主题的作品,也在网络平台首发。正如《人民日报》2月5日的文章《线上文艺,丰富居家生活》所言,“不少文艺工作者把微信朋友圈变成艺术展厅”。

同时,创作是需要欣赏者反馈的,没有欣赏的创作并不完整。以往,艺术作品的主流反馈形式是首发式、首映礼、开幕式、研讨会等线下的聚集。这次,除了微信群、BBS等网络社区上的讨论之外,更广泛意义的反馈则表现为欣赏者在发布平台的留言点评。如果我们把这些“留言”“点赞”也视为一种“评论”,那么,在这次主题创作中,创作与评论之间、评论与再评论之间建立了一个即时交流的场域。而这也正是网络环境下舆论的特色。

值得一提的是,网络平台在这次创作中的作用,不但是传播意义上的,而且是组织意义上的。《文艺报》和《中国艺术报》作为中国文艺界最权威的两大专业媒体,在各自的官方微信公号上陆续汇集推出“抗疫”主题文艺作品,起到了强烈的示范作用。以笔者所见,“中国音乐家协会”“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艺术头条”“长江日报”“曲艺杂志融媒”“北京曲剧艺术中心”“星星诗刊”等文艺组织或主流媒体的微信公号也汇集了各有特色的作品并集中推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主流媒体的网络平台,以及“中国文艺评论”“江苏网络文艺观察”等新媒体积极刊发相关评论文章,及时发挥了对创作的引导和匡正作用。

胜利属于我们(中国画) 叶 雄 作

这次“抗疫”文艺在创作模式上也呈现出明显的网络特征。绝大部分作品采取了“屏对屏”在线创作的方式,而在以前,除了网络文艺之外,其他主题创作中几乎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客观上看,文学写作和书画创作等受器材、场地限制较少,但戏曲、音乐、曲艺等艺术创作特别是产品制作环节,需要多人合作,依托于技术设备才能完成。但是,在这次创作中,创作者克服了疫情对人的阻隔,不在线下见面合作,而是各自在家分工录制后再合成。比如,中国文联等单位组织制作文艺界抗疫主题MV《坚信爱会赢》时,成龙、黄晓明、谭维维、王力宏、杨培安等参与演唱者都是自己在外地或国外找录音棚录制的。再如,上海的廖昌永、茅善玉、黄豆豆、谷好好等也以“云合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互不见面的大合唱,合作拍摄了抗击疫情宣传MV《手牵手》。上海的方言说唱《逆行天使》,是参与创作者“宅”在家里,各自用手机录音后合成的。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的“湖北朗协”公号发布的诗朗诵《致武汉人民》(作者:刘汉俊),也是各位朗诵家各自在家中用手机录好后合成的。实际上,这种创作模式早就在网上被文艺爱好者广泛使用,“业余”创作出了不少作品,也积累了经验。在疫情暴发的社会应急状态下,依托网络的创作者聚合和沟通方式发挥了独特优势,为这次主题创作提供了条件。

更重要的是,因为疫情期间交通不便,绝大多数创作并没有遵循以往实地采风、寻找素材的路径,而是以网络世界的素材为基础进行创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二手”文艺。但对于大多数创作者而言,并不是主观上抛弃了现实生活,而是受客观条件的限制,使其不得不以经过网络世界呈现的“生活”作为创作来源。目前可见的文艺作品以抒情为主,强叙事性的作品很少见到,或许也与此有关。当然,网络生活也给作品提供了另一种意趣。比如,“中国评剧院”公号发布的快板《战“疫”必胜》中有“除了家里循环游,学习唱段解忧愁”之句,而“家里循环游”正是疫情期间人们对“居家隔离”的自我解嘲之语。“星星诗刊”公号推出的诗歌《对面的》采用了网上流传的开窗唱歌的素材。还有的艺术家从网络流传的PS图片找到了灵感,创作出抗疫主题的“新年画”等作品。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应该高度关注疫情期间特别是亲身经历了疫情或与病毒近在咫尺的普通人,所作出的带有文艺性的网络书写。比如,以“武汉日记”为主题的书写和影像记录,武汉火神山、雷神山建设过程中的网络直播;包括以各地防疫控疫以及疫情期间出行、居家等生活体验为题的亲历记、散文等。这些书写,带有鲜明的“非虚构”印记,从目前的传播情况来看,因其纪实性质在网上得到广泛的传播,同时,它们也发挥着为当下和今后的“抗疫”主题文艺创作提供素材的重要作用。

一战成功(漫画) 李滨声 作

和任何其他互联网信息一样,这次“抗疫”主题文艺的总量或许永远无法确知。但是,深入总结和思考这次主题创作的成绩和问题,对于促进“互联网+”文艺乃至主题文艺创作的发展,无疑都具有重要意义。我们看到,在此次主题创作中,出现了诗朗诵《致武汉人民》这样“10万+”的作品,但相当多的作品阅读量并不高,至少创作热潮初期的作品,在一些本非“大号”的平台发布后,很多停留在了几百乃至两位数的水平。这当然与创作时间短、对于抗疫防疫的素材掌握不够导致的作品比较粗糙有关,对此,我们不应苛求。

但是,这也反映出创作者、组织者以及发布平台对互联网条件下文艺创作和传播规律的掌握和运用还不够娴熟。比如,抖音平台涌现出了一些作品。“朱时茂”抖音号连续数天发布致敬白衣天使、示范口罩戴法、锻炼身体等短视频,均获得了数十万的点赞。粉丝高达3300多万的“GEM邓紫棋”自弹自唱为武汉加油,更是获得几百万点赞。还有不少以防疫为主题的地方戏唱段,以人们熟悉的旋律和曲调,经过抖音平台录制和传播,也颇受关注。与此相对照的,则是许多文艺组织和机构还缺乏组织化地运用短视频平台,开展文艺创作和传播的自觉和能力。

另外,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新文艺形态和业态承担文艺使命的意识还不够自觉。这一点,在社会应急状态下表现得愈发明显。比如,网络游戏近年来表现出介入社会主流文艺的迫切愿望。据报道,由于疫情,电影、出游等娱乐活动都大大压缩,春节期间游戏业反而出现了爆发性增长,腾讯旗下的《王者荣耀》大年三十当晚的峰值流水高达20亿元左右,被戏称为“春节档”。应该说,这在客观上也为把人“拴”在家里作出了贡献,但网络游戏毕竟还是在这次和互联网如此密切相关的主题创作中尴尬地缺席了,连这些年力图作为游戏正面形象“代表”而比较高调的“功能游戏”,也未见开发防疫主题产品的有关报道。这正从一个侧面说明“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的文艺原则与网络游戏等新文艺业态的结合,还有待更有力的举措和更科学的路径。

疫情是一场考试,也是一面镜子。综观此次“抗疫”主题文艺,记录下了很多感人的战“疫”瞬间,刻画了疫情防控斗争的精神风貌,从不同侧面和角度,宣传党中央重大决策部署和各地各部门有力措施,讲述防疫抗疫一线生动事迹,普及防疫常识和防护知识,既以文艺的形式反映疫情防控进展,描绘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感人图景,又以艺术的独特魅力讴歌英雄,引导社会正确认识疫情和防疫措施,鼓舞必胜的信心和勇气,舒缓紧张焦虑的社会情绪,为战胜疫情输送了精神食粮和文化力量。而文艺与互联网携手,在社会应急状态下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但也暴露出了一些短板。这再一次提醒人们,“互联网+”文艺不仅要运用互联网的语言,而且要遵循互联网的语法,把比较成熟的主题创作线下模式移植到网络空间,加强在网上调集、统筹文艺创作资源和节奏的能力,需要破解的基础性课题还有不少,前方的路仍然很长。

比心(中国画) 彭华竞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