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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舞台美术的“中国风格”

2020-07-13 发表|来源:文艺报|作者:曹林

每一台优秀剧目的背后,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空间,它对戏剧呈现起着不可或缺的承载作用。当代中国舞台美术正以继往开来、兼容并蓄的姿态,积极吸收消化各种先进设计理念和技术手段,不断提升自身的原创性,共同形成与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美学精神,以整体发展势态合力形成“中国风格”。

闽剧《生命》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
沪剧《敦煌女儿》
歌剧《沂蒙山》
秦腔《王贵与李香香》

按理说,戏剧艺术的生命力主要表现在它的现场性上——发生于观众与演员之间感性的、直接的、活生生的面对面交流。但是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打破了一切,国内外剧院纷纷无奈关门谢客。然而,此道门关闭的同时,彼扇窗又打开了。并没有因此消极沉默的艺术家们积极通过网络传播,通过各种屏幕之窗排练展演。可以说,迫不得已的走出剧场的行为,催生了一种新的观演关系。疫情期间,我集中观看了国内外约40部线上展演剧目,必须承认,没有现场感的戏剧观摩并非一无是处。我认为,由疫情防控期间的特殊举措而展开的线上展演,刚开始可能是一种无奈之举。但那些制作精良,引入影视手法专门拍摄的舞台剧,则在某些程度上形成了一种新的观赏体验,照样可以极大地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先从文化和旅游部官网推出的“2020年全国舞台艺术优秀剧目网络展演”说起。22部舞台剧目我大部分都在现场看过了,疫情期间不方便出门,索性在网上再仔细看看。透过屏幕,更加增强了舞台的画面感。由于经过了一道多机位拍摄工序和后期加工,坐在屏幕前边的观众所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最完美的画面,这在剧场里是感受不到的。再比如,线上看戏可以不分楼上楼下和前后左右,视线不受任何物体的阻挡。你不仅可以纵览舞台全貌,还可以清晰看到演员的特写,连那些具有时代感的小道具,包括演员面部化妆都毫发毕现。如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里演员戴的手表、首饰,音乐剧《火光中的繁星》里演员手上拿的五线谱,都一清二楚,极大拓宽了观赏者的视阈。这在以往任何观演关系中都是无法体验的。线上观剧新体验营造出一种全新的观赏美学,直观的好处就是舞美设计的功能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发挥。

此次文化和旅游部“2020年全国舞台艺术优秀剧目网络展演”剧目,是从第十六届“文华大奖”获奖剧目、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扶持剧目、中国民族歌剧传承发展工程重点扶持剧目、时代交响——中国交响音乐作品创作扶持计划重点扶持剧目、黄河文化题材优秀剧目中遴选出来的,这22台剧目可以说是优中选优。从专业角度看,历次优秀剧目展演如同阅兵,各种有代表性的创新成果齐聚于此,齐步走出中国舞台美术的第一方队。众所周知,舞台艺术是一种综合性很强的艺术形式。纵观这些优秀剧目,不难看出,每一台优秀剧目的背后,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空间,它对戏剧呈现起着不可或缺的承载作用。这些作品代表着当今中国舞台美术的整体水平和发展现状,凸显出以下四个特点:

一、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当代舞台美术设计家,正在合力构建富于时代感的中国风格,以崭新的面貌引领未来视听审美,这是重建中国文化自信的重要表证之一。

伴随着新中国70年的成长历史,中国舞台美术经历了一个艰苦的发展过程。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从简陋到丰富,从单一到多元,如今已经形成完整体系,以独特的风貌立于世界舞台之林。沪剧《敦煌女儿》的舞台空间言简意赅,巧妙地把“飞天”这种民族文化符号与现代造型相结合。其设计者刘杏林近几年能在一些国际重要学术交流中频频获奖并担任评委,成为世界舞美领域拥有重要话语权的中国设计师,就是因为他在多年创作中自觉探寻、继承传统文化精髓,并创造性地加以发展,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独特路径。胡佐设计的苏剧《国鼎魂》不仅在景物造型上具有古韵之美,更以张弛有度的灯光效果强化了戏曲舞台的写意特性。被誉为“灯光诗人”的周正平,近几年在全球性舞美展上接连获奖,其作品用抽象的光影语汇叙述民族美学精神,产生了相当大的国际影响。此外,如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的舞美设计黄海威、京剧《红军故事》的舞美设计修岩等,他们的作品在遵循传统戏曲空灵明朗、虚实相济的审美原则下,不落旧套,普遍呈现出更加符合今天观众审美情趣的视觉语言。新世纪以来逐渐形成当代民族风貌的舞美创作风格,再度引起世人的关注。

二、当今的舞台美术创作,整体形态更加多元化,向传统回归和向现代性探索,两股力量互相交融、重叠。

本土戏曲剧种表现出更加旺盛的生命力,舞台设计已经不单单是考虑视觉造型和色彩效果等外在因素,而是从演出样式、观演关系等深层戏剧观念寻求突破。以秦腔《王贵与李香香》为例,大胆突破传统空间设计习惯的束缚,尝试开拓新型观演关系,把歌队和乐队暴露在观众面前,既强化了视听效果的戏剧张力,也形成了舞台化的间离效果,使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交相辉映。这台戏的灯光设计邢辛,是当代舞台美术重要引领者之一,其突出贡献就是在秉持戏曲艺术的“诗意化”的基础上,用光影语汇突出“文学性”,强调设计上的整体感和层次感,塑造人物的感染力。再比如越剧《枫叶如花》,在看似简约而空旷的舞台背后,是创作者在向传统空间的深处追溯,悬吊装置和转台的运用,不仅增强了空间的流动感,其实也是对“一桌二椅”美学精神的当代诠释。此外,王千桂设计的歌剧《有爱才有家》、丁丁设计的歌剧《道路》、张继文设计的舞剧《草原英雄小姐妹》等,这一类外来剧种也在舞美民族化的探索之路上又迈出新的一步,在景物装置上删繁就简,用灯光的力量构成波澜壮阔的恢弘气势,体现出虚实兼得的东方神韵。

三、用导演意识思考舞台美术,从单一的服务功能扩展为整体设计,与导演和其他部门一起驾驭和把握整体舞台形象、节奏。

周丹林设计的歌剧《沂蒙山》、秦立运设计的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等优秀作品,无一不是用设计参与创作的结果。那些具有丰富创作经验的灯光设计师,如刘文豪、胡耀辉等,也始终把舞台画面的整体感放在首位。面对来自舞台自身的时空跨度扩大,戏剧节奏加快,人物塑造更加复杂,以及在舞台科技、制作材料等客观条件上的本质改变,还有观众审美价值变迁等因素,都要求重新审视以往对“二度创作”的习惯认识,重视舞台美术创作的主观能动性。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从2014年以来的年度“国际舞美大师论坛”,以及在2019年召开的“国际灯光设计师大会”,都是围绕“整体设计”这个核心话题展开的,这是舞美创作理念上的升华。从刘科栋设计的话剧《谷文昌》、张武设计的壮剧《百色起义》、金卅设计的歌剧《马向阳下乡记》、冯磊设计的音乐剧《火光中的繁星》等这类现实主义风格的剧目,都可察觉到设计者的导演意识。正如舞台美术家薛殿杰所言:“不纳入导演构思的舞美创作,越是创新,越失败得不可收拾。舞美创新的成功,首先在于它准确而有分寸地找到自身在综合艺术中的位置。”

四、合理运用舞台科技手段,丰富视听效果,增强舞台艺术的观赏性,在传统文化的根基上衍生出新枝桠。

如何在舞台设计中使用高、新技术手段丰富空间,又积极参与戏剧叙事,尤其是在戏曲现代戏的舞美创作上,协调好表演的程式化和生活的真实性,一直是设计师们面临的挑战。章抗美设计的豫剧《重渡沟》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尝试,LED显示屏可以根据剧情发展瞬间切换出不同的时空场景,而且大胆使用威亚吊挂系统,把演员的舞台调度引向多重维度,使有限的舞台空间展现出无穷的艺术魅力。河北梆子《李保国》、闽剧《生命》等戏曲现代戏也不同程度地使用LED和大流明投影技术,丰富视听表达方式,使艺术与技术完美融合,给观众带来新的观戏体验。由此而催生出舞台美术领域的新行当,以王志纲、胡天骥、孔庆尧、代永峰、张鑫等为代表的一些青年设计师,采用数字视频技术,与电脑灯光相融合,给传统舞台装置的静态之美增添了灵动活力。另外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就是人物造型设计始终从内部决定着舞台艺术的品质。一大批优秀人物造型设计师,如蓝玲、彭丁煌、方绪玲、赵艳、张颖、王钰宽等等,不仅在设计理念上注重生活的合理性与艺术的浪漫性相结合,而且在面料工艺和装饰手段上不断革新,为这些优秀剧目塑造了深入人心的个性化典型形象。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就是在此次展演中,像宋多多、李明等多位音响设计师,出现在主创团队名单的重要位置。这充分显示出各方面对当代舞台艺术综合要素的认知在不断提高,引发起在“大舞美”观念下,对各兵种协同作战必要性的足够重视。

当代中国舞台美术以继往开来、兼容并蓄的姿态,积极吸收消化各种先进设计理念和技术手段,不断提升自身的原创性,共同形成与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美学精神,以整体发展势态合力形成“中国风格”,大踏步走向国际舞台美术的前列。相信随着我国剧场建筑和演艺装备的蓬勃发展,今后我们能在演出样式和观演关系上看到更多创新成果,观众日益增长的审美需求将持续得以满足。

进入7月,各地开始逐步恢复剧场演出。回过头再看看那些最初由于疫情突发而无奈上网的剧目演出,多少都有些措手不及的痕迹,到后来随着防疫工作常态化,世界范围内的线上剧院已成为风尚,而不仅仅是因为疫情进不了剧场的权宜之计。对比之下,的确可以看出其中的优劣之别。由此可见,有些剧院不仅平时积累沉淀了大量优质节目资源,而且拥有雄厚的综合人才储备和实力强劲的技术保障,才能在疫情期间不间断地策划推出各种线上演出。但确实也有些剧院的剧目产品显得仓促上马,草率应付。

平心而论,我仍然期待着久违的现场观剧体验,但从此我也将开启另一种线上观剧新体验,尤其是那些精良制作的经典剧目,可以反复看,或者是因为各种情况不能到现场观看的剧目,可以随时看。同时,我也相信,今后将有更多适合网上传播的演出内容,如过往的演出视频、音频、线上剧本朗读、直播排练现场、云采访等等,都会以线上形式得以更广泛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