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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传承与改革的思考

2021-02-04 发表|来源:人民政协报|作者:杨雪

——梅兰芳纪念馆馆长、戏曲理论家刘祯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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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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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在苏联拍摄《虹霓关》电影片断,导演为爱林斯坦(中)。 图片由梅兰芳纪念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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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廉吏于成龙》,前排左一为尚长荣。 刘祯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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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安国夫人》,董圆圆(中)饰演梁红玉。刘祯 摄

记者: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100年,也是戏曲发展的重要节点,请谈谈百年来戏曲得到了怎样的发展?

刘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也是中国现代社会发生剧烈变革的100年,包括文化思潮:随着西风东渐,一个封闭的封建制度体系,受到外来特别是西方文化强烈的冲击,使得中国社会、中国人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化和交集中。以戏曲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受到了激进者猛烈的抨击,认为戏曲是封建的、非人性的、毫无美学价值的“遗形物”,需彻底抛弃。中国共产党批判性地继承民族文化,延安时期即重视平剧(京剧)、秦腔、眉户、山西梆子、河北梆子的改革,毛泽东还为戏曲改革团体延安平剧研究院书写了“推陈出新”的题词。而使戏曲真正得到发展和传承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70多年,新中国成立伊始,即成立专门的研究和实验机构,确立了“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中央人民政府1951年发布了《政务院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指示》,开启了史无前例的“戏曲改革”。这一改革奠定了此后戏曲发展的新格局和新面貌,戏曲成为真正的艺术,演员成为真正的艺术家。70年来,戏曲依然是人民群众所喜爱的重要的舞台艺术形式,不仅出现了大批享有盛誉的艺术家,大量优秀剧目,迄今仍存活有348个剧种,这是百花齐放所结出的丰硕成果。而最艰巨和最伟大的工作,在于对戏曲这一具有悠久历史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努力探索上,真正认识和掌握戏曲发展规律,使戏曲具有长久的舞台生命力,这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任务。这同样是一件伟大的事业。

记者:您如何看待戏曲艺术传承与发展之间的关系?

刘祯:戏曲之所以在舞台上还那么生动、热闹和鲜活,在于面对社会时代迅猛发展及科技信息的日新月异,我们很好地处理了传承与发展的辩证关系。戏曲扎根于民间,有深厚的群众基础,经历了逾越千年的历史演进,作为综合舞台艺术它具有深厚的艺术积淀,历朝历代不断递嬗变化,但脚色行当、表演程式和音乐节奏臻于完备,自成一体。

新的社会制度,新的时代,新的意识形态发展,势必对戏曲有新的要求,所以,传承与发展是戏曲最重要的命题。“推陈出新”方针的确立,是基于中国戏曲发展历史和时代社会发展新需求的必然选择,我们遵循了这一方针,使得当代中国戏曲发展取得辉煌的成就。

传承与发展是一个事物的两端,是辩证统一的,是否做到辩证统一,则是考验我们做好做不好的试金石。从70年的实践来看,相对地会更强调“发展”问题,急于求成,更快更好地为现实服务,也走过弯路。而当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开展和实施,无疑是戏曲“传承”的艺术回归,是一种探讨戏曲发展规律的宏观校正。经过70年来戏曲“传承”与“发展”的左右兼顾,特别是进入非物质文化艺术保护时期,对21世纪戏曲的命运极其重要,戏曲既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也是面向现实生活的当代艺术,看不到戏曲的这两个方面,执其一端,恐怕就不能真正认识戏曲的使命担当。“非遗”保护对全面理解和认识戏曲传承和发展的辩证关系,让戏曲回归本体,重新检视戏曲的本质和精神,都是十分重要的。

鉴于戏曲在过去几十年发展中“传承”的忽略和本体的流失,提倡和强调传承无疑是刻不容缓的,但也不能走向故步自封,胶柱鼓瑟,如对有的剧种如某些人所计较的一字一腔都不能动;或如有的人提倡“现代戏曲”,过于急功近利,对戏曲传承的漠视,要去程式化,视戏曲本体和精神的可有可无。当下,看似传承与发展的问题已经解决,而事实上进入了更为激烈的论争中,这其中有理论的分野,也多情绪的难以抑制。伴随戏曲现代戏创作和戏曲现代化过程,这种事实上的传承与发展问题会以各种方式和论题出现。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文艺创作要坚持与时代同步伐、以人民为中心。戏曲艺术在今天,如何做到与时代同步伐、以人民为中心?

刘祯:从历史上看,戏曲有两个鲜明的特征,一、它是大众艺术,戏曲源于民间,也始终服务于大众;二、它是与时俱进的艺术,“文变染乎世情”,在千余年的历史进程中,虽屡有递嬗变化,但唱念做打具备的戏曲始终挺立潮头,引领时代风尚。戏曲之发展至今日,时代环境与观众百姓审美需求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如何做到与时代同步伐、以人民为中心,确实是广大戏曲工作者的重要责任和使命。应该讲,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戏曲工作者具有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这是由党对戏曲功能、地位的认识所决定的,故而能够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进入21世纪,时代发展的步伐,特别是科技信息的爆炸式推进,对人们的生活方式、观念包括审美思维、审美方式产生前所未有之冲击,更趋多元多样。

面对时代如此深刻的变革,戏曲传承无疑是DNA基因的保持,是前提,同时从思想内容追求表达到舞台艺术呈现都不能停留和满足于已有的定式定理,当代戏曲是一部不断探索和发展的历史,承载了戏曲工作者的不懈努力和追求。相对于其他艺术门类,无疑戏曲所面临的更为艰难,它不仅是一种传统的得以传承,而且还负有随时代变化戏曲的现代转型,“三并举”剧目政策中,现代戏创作的提倡,最终指向的应该是戏曲在21世纪信息科技时代的华丽转身,使得诞生和流行于农业文明的综合艺术实现信息科技时代文化的再生和发展,如同凤凰涅槃,从内容到形式烙有戏曲程式鲜明的印记,是戏剧大家庭独一无二的成员。这是戏曲最艰巨的变革,它是戏曲整体性和时代性的变革,实现了这一变革目标,戏曲的命运将得到根本性改变,真正融入人们的生活,成为一种时代艺术和鲜活的艺术。

新中国真正使戏曲走向文化自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戏曲传承与改革,也是文化担当和文化自信的表现,戏曲改革在每一时期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实现戏曲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还在攻坚克难的路上。70年的实践和积累,使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戏曲属于未来。恐怕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政党对一种传统艺术,如同中国共产党对戏曲及其他传统艺术表现出这样一种重视和敬畏,传承之、改革之、发展之,使之成为当代的艺术。从创作上看,现实题材作品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特别是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脱贫攻坚、红色革命题材选择成为戏曲人的自觉和共同心愿,这些创作积极反映现实生活,站在时代和艺术创作的前沿,拉近了戏曲与百姓的关系,看到了戏曲所具有的能力和魅力,戏曲作为最为大众所喜闻乐见艺术的影响和地位没有改变。

记者:我们知道,梅兰芳先生对京剧艺术做了许多成功的改革创新,引领了当时的时代潮流,您作为梅兰芳纪念馆馆长,对此有着深入的了解。能否请您谈谈梅兰芳当年对京剧艺术做了哪些成功的变革?创排了哪些成功的剧目?这些改革都涉及京剧的哪些方面?这些变革给戏曲发展以怎样的启示?我们今天是否还能够沿袭他的改革创新?

刘祯:这100年戏曲跌宕起伏所经历的,是过去所不曾有过的大变动。以京剧来说,这100年也是京剧走向鼎盛进而不断探索、改革的时代,剧目繁多,流派纷呈,名家辈出,京剧地位得以进一步彰显。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当然是梅兰芳。梅兰芳所以成为20世纪一代戏曲大师,彪炳史册,是因为梅兰芳顺应时代发展变化,在京剧传承与革新方面做出了积极的努力。他出身梨园世家,祖父是大名鼎鼎的京剧演员梅巧玲,父亲梅竹芬也是京剧演员,伯父梅雨田是京剧著名琴师,梅兰芳从小受到系统的京剧、昆曲培养,10岁登台演出,19岁时已经享誉南北。梅兰芳不仅学习刻苦,而且聪慧,有思想。

我们知道,戏曲题材多为历史故事,中国人的历史知识很大程度上也是藉戏曲演出而获得的,这是中国戏曲的一大传统。梅兰芳所处的时代,经历了西方列强的入侵,国门洞开,清王朝覆灭,社会急剧动荡变化,人们的生活和思想也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他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开始了时装新戏的策划,他“觉得我们唱的老戏,都是取材于古代的史实。虽然有些戏的内容是有教育意义的,观众看了,也能多少起一点作用。可是,如果直接采取现代的时事,编成新剧,看的人岂不更亲切有味?收效或许比老戏更大。”(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从策划到剧目的选择都是梅兰芳亲自操持的,也与他第一次到上海演出,受到海派文化影响有关,才有了《孽海波澜》《宦海潮》《邓霞姑》《一缕麻》《童女斩蛇》等系列时装新戏,上演后受到观众好评。

他的古装新戏更侧重于艺术形式的改革,从1915年起,梅兰芳陆续编演了《天女散花》《西施》《嫦娥奔月》《洛神》《麻姑献寿》等14出古装新戏,它们取材于神话传说与历史故事,从传统文化、形象图案汲取资源,对传统旦角的扮相,主要是从头面与服饰,到唱腔身段进行了全方位革新,也包括对舞台布景与灯光的考量运用,而唯美为其革新所依据的重要标准,它是旦角的一次解放和升华。他在《嫦娥奔月》中创造的“花镰舞”、《天女散花》中的“长绸舞”、《麻姑献寿》中的“盘舞”、《上元夫人》中的“云帚舞”、《红线盗盒》中的“拂尘舞”、《霸王别姬》中的“双剑舞”、《西施》中的“羽舞”等,都打上了梅兰芳表演独特的个性符号,也将京剧旦角表演艺术推到新的阶段。

传统戏中他对《贵妃醉酒》《宇宙锋》的加工、提炼,尤其是对女主角人物性格和心理的理解、把握和处理,都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经典事例。梅兰芳旦角表演,融合青衣、刀马旦和花旦于一体,改变了青衣只重唱功,忽视身段表演的传统,即“抱肚子”的旧习,唱做并重,载歌载舞,舞台面貌为之一新。梅兰芳的京剧革新是全方位的,包括剧目、表演、唱腔音乐、化妆服饰和布景等等,系统的改革,这是他成为20世纪戏曲杰出代表人物的成就所在。

梅兰芳舞台实践是我们宝贵的经验财富,他的时装新戏创作是当代现代戏的先声。他在20世纪50、60年代的许多认识和经验,特别是在传承与改革问题上、现代戏创作上的体悟和文章,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研究。梅兰芳认为“创造现代人物形象,也必须继承传统”(《运用传统技巧刻划现代人物——从〈梁秋燕〉谈到现代戏的表演》),关于提倡现代戏与传统戏的关系,梅兰芳认为“把现代戏演好了,对原有的传统戏不但不会降低其艺术水平,同时更能用新的观点、新的艺术水平,把我们的优秀传统剧目带动得更精彩,不仅单纯的产生古为今用的作用,同时还能把古的东西加上新的光彩。”(梅兰芳《一定要下苦工演好现代戏——在戏曲表现现代生活座谈会闭幕式上的讲话》),这种认识不仅辩证,而且颇具现代意识。

特别是20世纪40年代末梅兰芳“移步不换形”提出,是一位有思考的舞台艺术家几十年经验的总结和提炼,对它的解读一定要客观、准确。今天它也成为了我们一笔可贵的文化遗产,相信对它的真正理解和吸收,会对未来戏曲如何传承与改革具有积极和重要的意义。戏曲今天的改革创新已经比梅兰芳时代向前迈出了很多步,这是毋庸讳言的,但我们面临和需要攻克的问题难度硬度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戏曲改革发展前进的道路上,一切有益的实践、探索、经验和思想都是我们进取的资源,会汇聚为实现民族伟大复兴文化强国的戏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