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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鉴传统戏曲美学,拓宽正剧创作路径 ——从《功勋》为什么受欢迎说起

2021-12-02 发表|来源:光明网|作者:田广

近期,一部表现首批八位“共和国勋章”获得者故事的48集电视连续剧《功勋》成为了本年度现象级作品。这部剧为什么如此受欢迎?它有哪些独到之处?本文主要从借鉴传统戏曲美学的角度,谈谈《功勋》作为正剧所呈现出的不同于一般正剧的一些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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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功勋》剧照

按照审美类型的不同,戏剧影视作品通常分为悲剧、喜剧和正剧。从理论上讲,悲剧和喜剧呈现的是社会人生的两个极端,而两端之间的广阔天地则留给正剧自由驰骋,无论题材来源的广泛性、反映生活的丰富性还是表现人生的复杂性,正剧都要比悲剧和喜剧更有优势。然而现实情况却是,正剧在与悲剧和喜剧的竞争中处于劣势。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其实很简单,悲剧和喜剧经过长久的积累已经很成熟了,而正剧与之相比尚处于幼年阶段,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就在所难免。正剧应该如何发展?或者说怎样才能创作出高水准又好看的正剧?我们需要在吸取前人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的基础上不断进行探索。

如果按西方标准衡量,中国传统戏曲中既缺乏真正的悲剧,也少有纯粹的喜剧,更多呈现出一种悲喜交融的艺术形态。虽然这种形态的戏曲不见得就是正剧,但毫无疑问,它们与正剧的审美范畴是比较接近的,即介于悲喜两端之间。因此,从传统戏曲艺术中汲取营养,是当下的正剧创作不但必要而且可行的一条途径。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功勋》在很多方面都与传统戏曲美学有相同之处,这里只说三点。

首先是结构方式的选择。在整体结构和叙事策略上,《功勋》没有采用英模传记类正剧常用的全景式叙事,而是分别选取八位功勋人物一生中最有华彩的高光时刻予以集中展现。以李延年单元为例:从解放战争到对越自卫反击战,李延年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成长为一级战斗英雄和优秀政工干部,为国家和人民立下不朽功勋。在短短六集的篇幅中,如何才能讲好这位英雄人物的故事?《功勋》剧组最终选择了抗美援朝战争中的346.6高地保卫战,通过对这场残酷战役的浓墨重彩的描写,将李延年这位智勇双全的指导员形象塑造得性格鲜明、血肉丰满,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功勋》的这种结构方式与传统戏曲结构理念是相吻合的。很多人认为中国传统戏曲不重视结构,实际上这个判断是错误的。作为中国戏曲巅峰的元杂剧就十分讲究结构的简练和精密,关汉卿的《窦娥冤》即为典型代表。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在《闲情偶记·词曲部》中明确强调“结构第一”,并提出“立主脑”“脱窠臼”“密针线”“减头绪”等主张,这些观点至今仍然富有启发意义。戏剧影视艺术有其特殊的规定性,它要在有限的时空里讲述完整的故事,并且要吸引人、打动人,这就要求创作者对素材进行精心选择并加以巧妙编织,而不能贪大求全、眉毛胡子一把抓。可是我们看到,近些年来的很多正剧(当然不止正剧)创作恰恰常犯这样的错误,作品主题貌似很明确,但由于在“减头绪”“密针线”“脱窠臼”等方面的功夫下得不够,导致线索不清、叙事散乱、人物模糊,最终“主脑”也没能“立”起来。

其次是抒情写意的味道。《功勋》的八个单元虽然在叙事手段和表现方法上各具特色,但艺术风格和审美意蕴则是统一协调的,整体表现出一种比较浓重的抒情性和写意性。该剧的摄影构图十分考究,不仅画面精致而饱含意蕴,而且对年代感和历史感的把握也很到位,再加上与氛围和情感十分贴合的配乐,从而营造出韵味深长的艺术意境。同时,该剧对语言风格和叙事节奏的处理也恰到好处,语言简洁含蓄,节奏缓急有度,有着诗一般的韵律和美感。如袁隆平单元的开篇:悠扬的笛声,美丽的稻田,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唱着歌曲《稻香》,以手机自拍的方式祝袁隆平爷爷九十岁生日快乐;接下来的镜头,袁隆平手持一把成熟的稻谷,面对母亲的墓碑徐徐吐露心声。短短一分多钟的开场,不仅将主人公的身份地位和时代背景清晰地交代出来,而且以一种写意的形式表达出深沉的情感,既富有诗情画意,又能够引人入胜。

中国传统戏曲与古今中外其他各种表演艺术相比较,具有程式化、虚拟性、象征性、交流性等特征,而其最本质的特征,则是抒情性和写意性。诗、乐、舞一体,同时融合了绘画、书法、雕塑、建筑、园林、服饰等众多艺术的戏曲,可以说是中国古典文学艺术的浓缩和结晶,崇尚抒情写意的中国古典美学在其中得到了集中体现。近百年来,我国戏剧影视艺术在学习西方中得到了发展,但从一定程度上讲,也在学习西方中迷失了自我,丢掉了我们自身的很多优秀传统。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戏曲剧种昆曲前些年在欧美巡演时,观者如堵,好评如潮,西方人惊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好的艺术。我想他们之所以惊叹,正是因为昆曲里面有着西方文学艺术中所缺少的东西,那就是抒情写意之美。我们从西方学来了叙事和写实,却几乎忘记了我们自己最擅长的抒情和写意,这究竟是得,还是失?

最后是喜剧元素的运用。《功勋》虽然是一部正剧,却并没有板起面孔讲故事,而是在庄重严肃的格调中不乏轻松活泼的趣味。如果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功勋》的每个单元中都有喜剧角色,其中李延年单元的罗厚财(鲁诺饰)、申纪兰单元的李大嘴(胡琳娜饰)、屠呦呦单元的屈光明(尤宪超饰)、袁隆平单元的谭胖公(任重饰),令人印象深刻。这些角色虽然大多不是主要人物,有的甚至可能连次要人物都算不上,但他们在剧中却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八位主人公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具有一些喜剧色彩。于敏(雷佳音饰)的“呆”、屠呦呦(周迅饰)的“痴”、张富清(郭涛饰)的“愚”、申纪兰(蒋欣饰)的“莽”、李延年(王雷饰)的“装傻”、袁隆平(黄志忠饰)的“充愣”等等,也许令这些英雄的形象少了一些光环,却让他们多了一些“人味”,显得更加可爱可亲。至于剧中的喜剧性情节,更是不胜枚举,此处不再赘述。

善用喜剧手法是中国传统戏曲的一大特色,即便是悲剧性作品中也不会缺少喜剧性元素,因此有“无丑不成戏”之说。传统戏曲中不仅有滑稽的丑角,也不乏幽默的正角,例如《西厢记》中的张君瑞、《牡丹亭》中的柳梦梅、《长生殿》中的唐明皇。滑稽幽默的表演和轻松戏谑的情节的加入,不但能活跃剧场气氛,调动观众情绪,带来轻松愉悦的观剧体验,更能在苦乐相错、悲喜相衬中使戏曲达到更高的审美境界。然而近代以来,很多戏剧影视创作者受西方艺术观念影响,以为悲剧就要一悲到底,喜剧就要玩命搞笑,正剧就要一本正经,这样的理解看似正确,实则错误。不同类型之间泾渭分明、壁垒森严,这是西方传统的戏剧观念,而这一传统早已被打破,莎士比亚的戏剧就已经呈现出类型混合的特征了。我们今天的创作者如果还抱着西方几百年前的教条不放,那就未免太迂腐了。

中国传统戏曲的美学风格是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生长起来的,它与中国人长期形成的文化心理和审美趣味深度契合。虽然在当今时代戏曲这种古老的艺术样式已经边缘化了,但戏曲中所蕴含的中华民族的艺术精神和美学气度却不会过时。我们不但要在吸收借鉴传统戏曲美学中拓宽正剧创作路径,更应该在对包括传统戏曲美学在内的中国古典文艺美学的传承创新中,努力创造当代戏剧影视艺术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

(作者供职于兰州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