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行业需认识到，艺术性与市场性并非对立，可通过长期投入实现共生。制作、出品方应给予创作者更多弹性空间，允许作品在试错中成长；创作者则需以市场反馈为导向，在持续优化中提升作品竞争力。创作者应优先保障戏剧文本质量，再通过合适的演员诠释角色；演员则需提升专业素养，以表演实力支撑作品，让舞台艺术从单纯的演员依赖转向多元的内容驱动。

艺术性与市场性的平衡，是戏剧领域老生常谈的话题。这一创作者和投资者共同面临的挑战，落到实践绝非口头说说那样简单。随着以音乐剧、话剧等艺术门类为代表的舞台艺术迅速发展，原创力量蓬勃生长，人才培养、生产质量、圈层拓展等问题也日渐凸显。

破局之道何在？这个夏天，乘着“2025上海西九文化周”系列活动的东风，中国内地与香港戏剧界人士从演出交流着手，在被市场推着往前走的过程中主动缓下脚步，重新思考戏剧行业的创作模式与人才培养。

档期和项目，到底哪个在先？

若问起戏剧从业者最近关心和讨论的市场项目有哪些，其中必会有人回答音乐剧《大状王》。这部来自中国香港的作品，花费10年时间创作打磨，以详细扎实的文本、缜密完整的结构收获市场认可，以“先推项目再定档期”的创作模式得到业界关注。

当前，无论中国内地还是香港，戏剧制作的“求快”现象普遍存在。市场项目多采取“先定档期再推项目”的创作模式，以确保资金回笼。受此影响，戏剧创作周期往往被动压缩，既定的演出时间留给主创应对各种创作变动的空间非常小。例如，今年3月首演的某作品，同年2月底还有曲目没有写完；2024年9月官宣定档的某作品，首演前主创团队人员出现重大变动，却没有时间修改调整，导致首轮演出市场效果不佳。

在内地，部分市场项目内容还未定型，便早早确定巡演档期；在香港，市场项目生命周期短至一到两个星期，对于资源有限、规模较小的戏剧团队而言，原创项目的试错成本更高。

“求快”困境的背后，是市场对创作模式的权衡——“先推项目再定档期”的创作模式需要足够的资源支持和团队配合，以承担试错成本。以《大状王》为例，由香港西九文化区和香港话剧团联合制作，两个团队分别有一位制作人。据《大状王》导演、香港话剧团助理艺术总监方俊杰介绍，项目制作人不主动干预创作工作，也不以资金条件限制创作空间。从演员人选到剧目内容，先由主创团队视艺术创作实际而定，制作人在此基础上决定资金分配。制作人给予主创团队充分的时间与资源，允许作品在预演后持续修改，而非迅速上马巡演或彻底闲置。

方俊杰认为，戏剧尤其是音乐剧创作，音乐和戏剧、演员、舞美的配合需要精密计算，创作时间投放与作品呈现效果成正比。他说：“好的作品是需要投放时间的，不能太急。我们创作者也有责任，不能让制作人处于很大的风险中，需要互相信任和配合。”有戏剧出品、制作相关业内人士表示，当前行业尚未形成一套刺激优质剧目创作生产、避免短期逐利行为的运营模式，到了演出后期，市场反应的好坏与主创团队的利益关系会变小很多。

目前来看，无论中国内地还是香港，在短期内大规模复制这种创作模式都不是易事，但它不失为业界努力的方向。如今，已有音乐剧《风声》、“华语原创音乐剧孵化计划”“风筝计划”等项目，不断尝试在“求快”的市场中寻找“求好”甚至“又快又好”的路径。

“人保戏”还是“戏保人”

今年是演员郑君炽在香港从事戏剧工作的第14个年头，至今他已参与超90出舞台作品。藏在这些数字背后的，是香港地区戏剧行业有别于内地的人才培养模式。

据介绍，香港演艺学院成立于香港电影的辉煌年代，早期培养的人才多进入影视行业。后来随着戏剧市场兴起，慢慢有人选择演话剧。至于音乐剧专业，更是在三四年前才正式设立。因此，在香港从事音乐剧演出的多是话剧演员，还有一部分像郑君炽一样毕业于海外音乐剧专业院校的演员。“香港戏剧项目的演出期很短，累积下来很多演员参与的项目都有四五十部。很多人并非学院派，而是通过在不同的剧组边做边学。”郑君炽说。

与之相比，内地相关院校在21世纪初就已设立音乐剧专业。彼时，王洛勇等一批深谙美国百老汇、英国伦敦西区模式的行业人才回国发展，推动相关教育事业的发展。2018年，音乐类电视综艺节目《声入人心》冲破市场圈层，又带起一波戏剧专业“艺考热”。近些年，各大艺术院校培养了一批优秀的青年演员，部分演员同时参与多个项目，经常在不同剧目“连轴转”。

市场纷繁的另一面，是关于“人保戏”还是“戏保人”的担忧。因演员业务能力、市场号召力等因素，同一部戏、不同卡司售票差异较大的情况时有出现，热门演员演出场次的门票在二手市场价格飙升，戏剧行业面临“让戏托举人”还是“让人带动戏”的现实难题。

在内地，有热门沉浸式小剧场的制作单位表示，随着项目火爆“出圈”，出现了观众为特定演员反复购票观演的情况，观众圈层没有随着项目的火爆而扩大，反而存在向着“粉丝经济”发展的趋势。在香港地区，据业内人士介绍，除了跨界的影视演员，职业舞台戏剧演员本身对项目的市场影响力相对较小，观众买票更多取决于戏剧内容和主创团队。

对于目前以演员培养为主、主创人才培养相对滞后的戏剧行业而言，以上现象值得深思。创作者从选材环节开始，就要考虑能尽可能辐射更广泛的受众群体，确保作品不过分依赖特定演员及以其为核心受众。当戏剧从短期的“让人带动戏”转向长期的“让戏托举人”，观众也会慢慢找到“因人看戏”与“因戏看戏”之间的平衡。这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创作人才的发掘和培养、制作公司选戏和运营能力的提升、剧场管理和剧目营销以及良性的政策和资金支持等，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