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的局限与无限
2025-07-31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赵丹任何人都有局限性,不这样看,是形而上学。但局限又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这就是辩证关系。周信芳、金少山、裘盛戎、程砚秋、梅兰芳、盖叫天、荀慧生包括任何一个人都有其局限性。如周信芳年轻时倒嗓,因此他不得不在念白做功上特别使劲,以弥补他嗓子之差。他唱时会运用自己的音色,强调角色的苍老及深沉。周信芳通过自己的努力,运用自己的特点创造了一种流派。流派传下去就成了无限。
裘盛戎,本人很瘦,小矮个,人们不相信他会是唱大花脸的。当初大概因为穷,或嗓子特好,加上他裘家世代唱戏,所以继承了下来。金少山,大高个,天赋的好嗓子。如果裘盛戎和金少山来比较,个头和嗓子是怎么也比不上的。但裘盛戎通过努力,不断实践,弥补了他的缺点。裘派唱腔很有特点,特别富有韵味。

周信芳在京戏里很注意体验角色。麒派的精髓是在人物的性格刻画上,在体验上特别突出。周信芳演《明末遗恨》一剧最后撞钟的一节时,一个大臣也不来,只有一个武臣,记得是张德禄演的。他是个武生,功底好,利用赵云的某些身段。周信芳问过了前方的情况后,说“去吧。”
第二次情况又紧张了,他又敲钟,但处理不同了,紧张的气氛在表演中带出来了,他又问怎么样,问过后说第二个“去……吧”。这两个“去吧”的说法是不同的。
第三次的“君臣惜别”规定情景更紧张了。眼看紫禁城就要失守,明朝的灭亡就在顷刻之间,崇祯击钟以后,仍然是不见一个大臣闻钟而至,在场面上好一阵的【急急风】锣鼓打击乐之后,张德禄(唯一的一个武将忠臣)才上得场来,只见他满面油光,且涂有黑灰,须发蓬松,战袍破裂,战旗撩乱,遍体鳞伤,战马疲惫……而这一切都是演员以其精湛的武功来表现的。这让我们看到他是曾经过了适才间的一番多么激烈的鏖战呀!
这时周信芳应该是第三次地说声“去吧”了。可是他——不说了。把脸一捂,手一挥,以他的形体动作说明了“去吧”。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啦!——这是一个多么深刻而精致的表现手法呀!

我曾经“偷”用过他的创造。我在演出《故乡》一剧中有一段基本相同的情节,儿子要离开家去抗日打鬼子,我舍不得,三次喊他回来,三次说“去吧”,第三次我虽未捂脸,但不说话,用手一挥。只是因为究竟不是戏曲,只在动作的幅度上略为收敛些罢了。抗日战争胜利后,我回到上海见到了周信芳先生,我遂将这段偷用他《明末遗恨》的三次“去吧”的故事讲给他听了,他笑了起来说:“其实我也是常常在你们电影和话剧里'偷'东西呢!”

裘盛戎在演《姚期》时,有一段情节是儿子打死国舅,当家院告诉他这一信息时,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然后轻轻地说“回府,回府”…… 回府后与老伴商量,气得发抖,叫儿子“过来”,儿子一走到他面前,先克制住自己不作声,笃,笃,两下鼓板(节奏非常鲜明),随着一记耳光,紧接着唱出“小奴才……”。他把浑身的力量都用在这一句里了,拖腔时脑后音,全用上去了,全剧中就这一句高腔,因为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爆炸似地将人物的怒气都迸发出来了。于是就形成了全剧的最高潮,而留给人隽永的回味。
这儿他用的是“欲擒故纵,先抑后扬”的技法。这就是要会运用自己的力量,他了解自己的缺陷,他不能与金少山比嗓子,比块头,他不能傻唱,一出戏里就只全力以赴地用在一二个节骨眼上,同样会造成“嗓音洪亮”的感觉,其他的戏都平平带过。同时如前所说他把功夫放在追求韵味上,而韵味又来自角色的内心情感的体验。有时响如铜钟,有时又低如流水,低得简直像窃窃私语一般。这真是聪明的智慧的艺术家。
程砚秋也是这样,嗓子不亮,他创造了沉郁、幽怨的程派,专攻悲剧一门。他还能将道具布景结合进表演中去。要是看过程派的《锁麟囊》,就一定不会忘记那两块车帘布,本来两块布条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可是到了一位有才华的艺术家手里就迥然不同了。随着胡琴的伴奏合着节拍,他一点一点地撩开车帘,随着他自己唱词的韵律,他又一点一点地将它覆盖下…… 增添了人物的端庄含蓄和诗一样的魅力。
这哪儿是简单的撩开车帘的生活动作呀,其实是人物的内在心理动作、思想感情的呈现。他把死的道具赋予了有机的生命,亦如他程派的“水袖”一样,成为不可或缺的表演技巧的组成体了。我敢说,这样绝妙的运用道具、布景成为演员创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手法),勿论是戏曲,或话剧的表演里我还尚未见到过。——这难道,不能给予我们干话剧的什么启发吗?
荀慧生演的红娘与众不同,未到锣鼓点子就出来了,他不停地动,也不管锣鼓点,自如极了,真是到了“化”的境界,叫做“有法而无法”,他将京戏的程式的约束性都给化开了,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自由王国了。这又是个流派,都是美的。所以凡是有局限性的名演员,都会充分地在局限条件内安排自己的力量,尽量将自己的素质发挥到人物中去,最后都是“美”的。
这里先要承认自己有局限性,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条件,不能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因为无限是相对的。盖叫天条件也不好,个儿矮。但他的武松气派,是在打虎的主要关键时突然出现的,先是平平的,然后突然升起,使人震惊。裘盛戎上场时斜着身子出场,左右脚将袍子拉成直线,给人感觉个子很大,其实他是小脸、小个子,不适合演花脸,这是千锤百炼用功得来的经验,也是体验得来的。
裘的《铡美案》在取出银两给秦香莲时唱了一段,是含着泪唱的,观众都掉下了泪,没有体验是做不到的。周信芳在《四进士》中也是这样,他善于用麒派的嗓子,有些人以为周信芳的方法就是要用力、要过火,这完全是曲解了,所以没有真正学到麒派的特点。

我讲这些的目的就是要求我们一定要充分认识自己的局限性,再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克服,使其变成相对的无限。具体的讲,决不能用别人的方法来创造相同角色,一定要用自己的条件,用“我”的特点去创造另外的一个形象,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一个演员一生是否都能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不见得。所以我们要善于藏拙,又要会运用自己力量,但要用得是地方,从头到尾用力,那等于不用力。演技就在不瘟不火,能尽量扩大无限,可塑性就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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