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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大史戏”:国家记忆·人民史诗·民族精神

2025-09-03 发表|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吴戈

一、欲知大道 必先为史

中国剧作者协会集体创作,1937年8月7日首演于上海的大型抗日话剧剧本、海报、剧照。
中国剧作者协会集体创作,1937年8月7日首演于上海的大型抗日话剧剧本、海报、剧照。
抗敌演剧队在农村宣传抗日的演剧场面
抗敌演剧队在农村宣传抗日的演剧场面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全国各地展开了形态多样、主题一致的纪念活动。中国战场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主战场,全体中华儿女冒着敌人的炮火,共赴国难,奋起抗争14载取得了近代以来抗击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历史启示了伟大真理:“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7月7日,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举行的《为了民族解放与世界和平》主题展开幕式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演奏《义勇军进行曲》。这首由田汉作词、聂耳作曲,创作于1935年的歌曲,迄今已经90年了。伴随着中华民族醒狮怒吼、浴火重生、奋力崛起、坚毅前行的节奏,歌曲所蕴含的精神,传递出一种深刻的时代智慧,那就是知耻而后勇,居安必思危。在“最危险的时候”警示下,我们要抓住发展和崛起机会的每一刻,走好走稳奋发有为的每一步。

铭记光荣革命历史,应对复杂国际环境,开创光明民族未来,是今天的时代课题。

二、中国话剧拉开“抗战戏剧”序幕

上海培成女中演出《东北女宿舍之一夜》
上海培成女中演出《东北女宿舍之一夜》
上海戏剧协社演出《怒吼吧,中国!》
上海戏剧协社演出《怒吼吧,中国!》
广州戏剧界演出《放下你的鞭子》
广州戏剧界演出《放下你的鞭子》
延安街头表演《杀鬼子》
延安街头表演《杀鬼子》

田汉在抗战中曾经写过一首题赠湘剧团、也是写给戏剧界全体人员、写给中国人民的诗:“演员四亿人,战线一万里。全球作观众,看我大史戏。”(1938年)这首诗将中国抗日战争的波澜壮阔,概括为一部恢宏的“大史戏”,生动极了。而“抗战戏剧”这幕波澜壮阔的“大史戏”,由中国话剧上演了“序幕”,中国戏剧舞台见证了全过程。

日本侵略者发动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三省迅速陷落。中国戏剧家第一时间就表现了“亡国灭种”危机对中华民族极其现实、格外残酷的逼近。绥远社会教育所瞩目于“国难新剧”的系列剧本,犹如一幕幕的社会生活场景,连续地表现了日寇铁蹄践踏蹂躏下的中国北方百姓痛不欲生、求告无门的生存状态。紧跟着,从不同角度宣传抗日、表现民族危亡的剧作大量出现:田汉的《战友》《扬子江暴风雨》《回春之曲》《黎明之前》《雪中的行商》《水银灯下》《晚会》等,于伶的《汉奸的子孙》《撤退,赵家庄》《夜光杯》《回声》《警号》《三小姐的职业》《神秘太太》《蹄下》《忍受》《夏夜曲》等,洪深的《走私》,袁牧之的《东北女宿舍之一夜》,陈豫源的《父与女》,章泯的《我们的故乡》《东北之家》,凌鹤的《黑地狱》《铁蹄下的上海》等,都控诉着侵略者暴行,易扬以《打回老家去》呐喊鼓舞抗日军民奋勇抗敌,收复失地……宋之的在《一九三二年:话剧运动的姿态》中写道:“随着九·一八和一·二八的炮火,激动了全国的反帝高潮,震醒了一般落后群众的迷梦。戏剧也脱去了灰暗的道袍,换上了鲜明的羽服。在这条战线上,左翼戏剧家联盟以及更广大的同路人的努力,是值得记载的。”(1933年《艺术信号》第一号)

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共产党走在抗日救国最前列,吹响了挽救民族危亡的第一声号角。1935年,中国共产党发表“八一宣言”,呼吁各党派、各军队、各界同胞立即停止内战,集中一切国力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同年12月,瓦窑堡会议制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方针。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文委”、左翼戏剧家联盟的进步剧作家,则在剧目中发声,呐喊。

在抗战中演得最普遍也最生动感人的剧目,是《放下你的鞭子》《我们的故乡》《打回老家去》《汉奸的子孙》等。九一八事变后,这些剧目演出贯穿整个抗日战争的全过程,演遍了中国城乡。

极富寓言性的抗战戏剧有苏联作家铁捷克的《怒吼吧,中国!》,该剧本以四川省“万县事件”为素材,描述了帝国主义在中国横行霸道的社会现实。“万县事件”惨痛的历史事实,折射出近现代中国一度屈辱的国家地位,也映照出当时中国人民被侮辱、被损害的艰难生活处境。1930年,欧阳予倩在广州将剧作搬上了舞台,因为其强烈“反帝”主题,演出后反响强烈。1933年,上海戏剧协社以剧社为主体、联合社会各界组成庞大的阵容,演出了该剧目。在日寇步步紧逼的背景下,该剧贴合时事,获得了更深广的社会共鸣,演出盛况空前,由此也见出抗日救国的社会舆论高潮,一浪高过一浪。

另外比较有代表性的抗战戏剧还有郑伯奇的《哈尔滨的阴影》、鲁思的《上前线去》、于伶的《浮尸》、阳翰笙的《前夜》《塞上风云》、田汉的《暴风雨中的七个女性》《战友》等。

三、“抗战戏剧”是“应运而生”的人民史诗

抗日孩子剧团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
抗日孩子剧团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
延安人民抗日剧社合影
延安人民抗日剧社合影

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国全民族抗战的开端。中国话剧,迅速反映了抗战新形势,更广泛的动员和大规模的抗日剧目演出在七七事变后出现。

以七七事变为“时代大事件”并力促“民族大行动”的话剧界,很短时间内就出现了中国剧作者协会集体创作排演的三幕大型话剧《保卫卢沟桥》:17人的编剧团分三组同时编剧、19人的导演团分头排戏,音乐、歌词、舞美也集体创作、分工担当、齐头并进。紧张的协同创作迎来了1937年8月7日在上海蓬莱大戏院演出,这是戏剧家“代人民言”所表达的中国人民迸发出来的心声!

就在上海演出的两天后,1937年8月9日,南京的影剧院连续几天上演了田汉的四幕话剧《卢沟桥》。田汉以一己之力迅速完成了四幕话剧创作。剧作采用“事件感”的“全景式”表现,呈现各行各业各界各阶层各身份的人物,生动传递了“事变”震荡的烈度。“事变时”和“事变后”中国军民的态度,极为感人。据资料记载,该剧最后一场,洪深导演安排演员扮演的抗战将士突然在剧场后部出现,穿过观众席,携带着观众的激情和怒火冲上舞台——去争夺卢沟桥阵地的时候,整个剧场沸腾了、燃烧了。

以七七事变为核心或背景创作的话剧剧目,还有胡绍轩、张季纯、李白凤、陈白尘等人的剧作。这一题材成为众多创作者的共同选择,也是剧团当时的热演剧目。这一创作热潮,深刻印证了全面抗战爆发这一“重大历史转折”,以及中华民族奋起抗争的精神觉醒,对于近代以来深陷“至暗时刻”的中华民族而言,具有唤醒民族意识、凝聚抗争力量的重要历史意义。

于是,1937年8月15日,在八一三淞沪抗战(又称淞沪会战)开始的第三天,戏剧界迅速成立了13个救亡演剧队和一个孩子剧团(一年后整编为10个抗敌演剧队和一个孩子剧团),两个剧团坚守上海,12个剧团奔赴全国各地“抗敌演剧”。1937年12月31日,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在武汉成立,标志着中国戏剧文化的“史诗性”的大会师和大联合。

田汉起草了《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成立宣言》,强调戏剧是动员和宣传抗战最有力的武器;号召有血性的戏剧界人士“奋发其热忱与天才”为“伟大壮烈的民族战争服务”;指出我们内部的团结是一切外敌贼寇的忌惮,因此,国人团结、戏剧界捐除成见、建立和巩固一个超派系超职业超地域的团结联盟为民族抗战救亡服务。这个戏剧界联盟中,梅兰芳、程砚秋赫然在列,此外,还有电影界和中国传统戏曲的戏剧家和曲艺艺术家。紧随其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进一步把戏剧界动员、组织、团结起来了。中国共产党作为文化抗战的积极倡导者和重要领导者,推动形成了全民族参与的文化抗战格局,让戏剧文化在全面抗战中发挥了极大的宣传、组织、教育和团结群众、打击敌人的作用,这是中共党史研究中可以特别说明并记载的一笔——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战戏剧书写了抗日战争文化战线上辉煌的篇章。

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背景下,“抗战戏剧”在东南西北中全面开花,工农兵学商全体参演,目的就是“抗日救亡”。“抗战戏剧”进行了全民总动员,戏剧界组织的各种戏剧活动、演剧队、剧社遍布全国。一部部抗战戏剧,幕幕镌刻着悲壮与赤诚;一个个投身救亡图存的戏剧演员,人人秉持着不屈和坚毅,共同彰显出中华民族在危亡之际与敌人血战到底的伟大抗战精神!

于是,中国戏剧发展史上,出现了这样的新现象:

一是,戏剧为抗日救亡所用,实现了大联合、大团结,组成了“戏剧文化”的“抗日统一战线”,组织上如此,行动上也如此。这也开启了中国现代戏剧文化推陈出新、兼容中外、继往开来、联袂前行的发展历程。

二是,20世纪初的“时事新剧”,在抗战期间以最及时最有感染力最有宣传效果的方式“复现”,拓宽并丰富了“艺术”剧目与“活报”剧目、历史传统剧目与现实新编剧目之间的创造空间与存在形态,广大戏剧工作者蹚出了一条“民族危机”时和战时环境中艺术自觉担当与精神动员的有效方法和大众艺术道路。

三是,丰富了话剧的表达样式,这方面突出的贡献者首推田汉,在诗歌、话剧、戏曲、歌剧、电影、音乐各领域的活跃创作中,创造了与电影插曲、戏曲唱段相似的艺术元素,并让大众充分感受到话剧中插曲艺术的魅力,如《回春之曲》中《再会吧,南洋》《梅娘曲》《春天回来了》的流行,如《义勇军进行曲》被广为传唱并在四幕话剧《卢沟桥》被使用……由此,“话剧加唱”,成为当时和后来不少剧作家模仿和擅长的艺术实践手段。这种形式,其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创新,在现代话剧中,成为一个特别的舞台风景。

四是,由于戏剧界的联合,推动了“演员四亿人”的盛况。一方面,这“演员”当然是指同仇敌忾抗击日寇侵略的中国人民,是用实际行动向全世界“决死宣示”进行反法西斯斗争的中国人民。另一方面,这也是中国历史上,全国范围内,城市乡野为着共同的时代主题而出现演剧社团最多和演剧活动最活跃最鼎盛的世界文化奇迹:中国历史上任何时代没有过,世界发展史上也许也没有出现过这么广泛的用戏剧开展的全民动员。

五是,这段历史展现了中华文明史上戏剧文化的大爆发,展现了戏剧艺术对民族精神的凝聚和对民族群体表达的激发。无疑,“抗战戏剧”书写了伟大的“国家史剧”和铿锵的人民史诗。

四、觉醒、抗争的“进行曲”凝聚民族精神

抗敌演剧队慰问前线将士
抗敌演剧队慰问前线将士
抗敌演剧队在前线为部队演出
抗敌演剧队在前线为部队演出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恰逢《义勇军进行曲》诞生90周年。在这一双重纪念的特殊时刻,聂耳的故乡云南,在昆明和玉溪,都同时开展了盛大的纪念活动,专题音乐会、聂耳音乐节、抗战胜利纪念演出等活动接连举行。田汉的嫡孙、欧阳予倩的外孙欧阳维投身其中。他早几个月前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在全国各地讲述“国歌的故事”:中央电视台《国家记忆》专题讲述“国歌的故事”、三沙市永兴岛军民的“祖国与国歌”讲座、云南省玉溪市的“国歌与现代中国”的“国歌铸魂”思政课建设……这些活动,与抗日战争胜利的国家记忆紧密相连,与抗战背景下从中华民族胸腔喷薄而出的家国情怀同频共振。

1940年夏天,美国纽约的一次音乐会上,著名歌唱家保罗·罗伯逊特意请观众安静,郑重表示要“为勇敢的中国人民献上一首歌”,唱的就是《义勇军进行曲》,而且是为此专门学的中文演唱。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6月2日,笔者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英雄母亲山附近,偶遇一位手风琴演奏者,他看到笔者一行远远走来,就演奏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他的汉语只能唱这两句,却让我们循着声音走过去,把他围起来。笔者一行在他的手风琴伴奏下,唱了一遍又一遍。他也在进一步熟悉中文歌词,几遍下来,他居然记住了“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而且,“前进!前进!前进!进!”唱得字正音准。

这首在旧中国的痛切记忆中诞生、在民族危亡之际的惊心动魄里淬炼的歌曲,其歌词与旋律早已成为凝聚中国人民族认同感的精神符号。在那个烽火硝烟的年代,众多中国艺术家用鲜明的艺术表达,展现了中国人民在强虏前、灾难中宁折不弯的民族品格,高扬了曲折里、暗夜中不放弃不退缩追求希望和光明的民族精神,抒发了一寸山河一寸血、血肉长城保家园的民族意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前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人类和平发展之路并非坦途。中国人民深知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来之不易,始终珍惜当下的和平,也时刻致力推动全人类持续走向和平和谐和美、共同发展繁荣。

(作者系云南艺术学院原校长、云南省戏剧家协会原主席;本版图片来源:胡传敏、张凌南编著《中国抗战话剧图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