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正确方向重塑健康生态 ——改进戏剧评论工作的几点意见

2025-11-12 发表|来源：中国戏剧家协会|作者：陈涌泉

在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期间召开“有真知、讲真话——改进戏剧评论工作座谈会”，我们就是要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引，以近年来中央对文艺评论工作的要求和部署为指针，校准戏剧评论的正确方向，团结动员广大戏剧评论工作者，直面当前戏剧创作的普遍问题，勇于自我剖析、自我革新，携手同心，努力改进戏剧评论工作，共同推动新时代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下面我谈几点意见，与大家共勉：

一深入贯彻落实中央关于文艺评论工作的要求与部署，校准戏剧评论的正确方向

新时代以来，习近平总书记着眼文化文艺事业健康发展，对文艺评论的地位作用、价值功能、观点标准等作出了极具现实性、系统性、指导性的重要论述，他指出：“要高度重视和切实加强文艺评论工作。文艺批评是文艺创作的一面镜子、一剂良药，是引导创作、多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要以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为指导，继承创新中国古代文艺批评理论优秀遗产，批判借鉴现代西方文艺理论，打磨好批评这把‘利器’，把好文艺批评的方向盘，运用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观点评判和鉴赏作品，在艺术质量和水平上敢于实事求是，对各种不良文艺作品、现象、思潮敢于表明态度，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敢于表明立场，倡导说真话、讲道理，营造开展文艺批评的良好氛围。”2021年8月，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中国文联、中国作协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加强新时代文艺评论工作的指导意见》。《意见》指出，“要把好文艺评论方向盘。坚持正确方向导向，加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与评论建设，注重文艺评论的社会效果，弘扬真善美、批驳假恶丑，不为低俗庸俗媚俗作品和泛娱乐化等推波助澜。发扬艺术民主、学术民主，尊重艺术规律，尊重审美差异，建设性地开展文艺评论，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在什么范围发生就在什么范围解决，鼓励通过学术争鸣推动形成创作共识、评价共识、审美共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部长李书磊同志在2025年全国宣传部长工作会上的讲话中也再次强调“文艺批评和评论要有锐气、有真知，敢于讲真话、探讨真问题。文艺期刊、出版社等各类阵地要担负更多的文艺组织功能，善于发现有水平的作者，在创作理念、风格、流派上发挥引导和促进作用。”

这一切的指示和要求，都体现了中央对于文艺评论工作的高度重视，也为我们今天加强和改进新时代戏剧评论工作提供了思想武器和行动指南。根据中央的要求，我们特地为今天的座谈会确定了“有真知·讲真话”这样一个主题。“有真知”强调的是“知”，就是要能够正确且深刻把握戏剧艺术的本质与规律。有真知是讲真话的前提，缺乏真知或一知半解，容易犯无知者无畏的毛病，自以为讲了真话却根本没有接近事物的本质与规律；“讲真话”强调的是“行”，需要有勇气、有正气、有血性、有责任、有公心，不说假话、空话、套话、虚话、错话。讲真话本身也是一种高贵品格，既是做人的品格，也是学术品格。只有“知行合一”才能将我们的评论工作做到实处。而且我希望将“有真知·讲真话”这样一个理念贯穿到今后戏剧工作的方方面面，为构建健康的戏剧评论生态持续发力。在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一剧一评过程中，专家们就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精神，比如，剧作家王俭针对某剧目就连发十三问，得到包括参演院团在内各方的一致好评。

二提升戏剧评论的学术品格，切实做到“有真知”

文艺评论和文艺创作历来被誉为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当下，许多戏剧评论缺乏学术品格，不仅不能引领创作，反而干扰视听、混淆观念。戏剧评论者要切实做到“有真知”，首先要有深厚的理论学养、完善的知识体系，要有艺术的、美学的评判力，不能“不懂装懂”“不求甚解”。当前，戏剧基础理论的薄弱已经成为制约评论工作的重要短板，甚至一些评论者对戏剧的基本概念都不甚了了。当大家明白剧本本身就是戏剧、戏剧本质就是文学，就不会再舍“本”逐末；当大家知道戏剧是以“表演艺术为中心”的艺术，就会理解二度各个专业、舞台的一切手段都是为演员表演服务的。我们要按照《意见》要求，努力构建中国特色戏剧评论话语，继承中国戏曲理论优秀遗产，批判借鉴现代西方戏剧理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戏剧理论与评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这一点任重而道远。戏剧艺术博大精深，既有根植于传统文化、民族艺术的戏曲美学体系，也有舶来的西方话剧、歌剧、音乐剧等各类戏剧理论。我们需要立足传统、学贯中西、开阔视野、融会贯通，既要熟知中国戏剧自宋元以来的深厚历史，也要把中国戏剧放在世界戏剧发展的大格局中来认识和看待。实践出真知，要特别关注当代中国戏剧创作新实践、新探索，从理论层面总结提炼中国戏剧的发展经验，为世界戏剧提供中国智慧。同时，戏剧是一门综合艺术，仅以戏曲为例，“一剧之本”非常重要，但是从“文学”到“场上”的转化过程，需要演员、导演、唱腔设计、戏曲音乐、舞台美术等各门类艺术家的共同努力。现在许多戏曲批评，仅仅局限于对剧本的批评，编剧挨的“板砖”是最多的，根本原因在于对地方戏曲有体系性的研究，对剧种的历史流变、表演特点、声腔流派、音乐特色、舞台美术等能说出专业指导性意见的评论家很少，这也直接导致对“二度创作”方案的论证很不充分，使得很多剧目带着种种问题走上舞台。评论者的理论体系不完善、知识结构不完整，缺乏实践中得来的真知，观点自然就缺乏权威性，自然说服不了创作者。

第二，戏剧评论者要把握历史的、现实的纵深，要有现实针对性，不能“无的放矢”“空洞无物”。我们经常提到批评的“在场”，论及评论的独立精神。说到这一点，我想到德国戏剧批评家莱辛和他著名的《汉堡剧评》。时至今日，他所评论的剧目多已不为人知，但他的戏剧观念，批评方法和精神，依然熠熠生辉，影响着戏剧界。我在前些天发表的《让戏剧母亲更健康》的小文中，也提到了当下戏曲创作的一些问题，说到了七个“一点”，就是：剧本要“牢”一点、导演要“藏”一点、唱腔要“醇”一点、舞美要“简”一点、表演要“活”一点、评论要“真”一点、院团要“实”一点。这都是对当前戏剧界面临问题有感而发所作。我在许多场合，也在一系列文章里反复提及一些问题。有老专家说我像孤独的、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但我总觉得，评论者要说点实话、做点实事、出点实招，要真正服务于戏剧创作，不能让评论脱离实际，纸上谈兵，孤芳自赏。

第三，戏剧评论者要引领大众审美，文风要清新朴实，不能“哗众取宠”“标新立异”。我们要大力倡导戏剧文风的转变，多讲一些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大众语言，少讲一些晦涩难懂、凌空蹈虚的抽象概念，鼓励和提倡有朝气、有锐气、接地气的戏剧评论。之前也有评论家曾反映，近些年戏剧评论界提出一些时髦概念、堆砌各类看不懂的术语，云山雾罩、博取眼球，连从事专业的人都搞不清，何况普通读者和观众。戏剧评论已经面临“失语”或“消音”的情况，传到大众耳中的声量已经很弱小，如果再不说大众听得懂的话，不能做到有效传达，戏剧评论存在的价值何在？所以文风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重要问题。

第四，我们还要积极面对当前的新技术新媒介新格局，提升戏剧评论的传播力、影响力，让评论家的声音最大限度地传达给创作者和观众。当前，面对纷繁复杂的戏剧新现象、大量涌现的戏剧新作品、持续焕新的戏剧新形态、瞬息万变的传播新媒介，戏剧评论事业面临着新的挑战。报刊、纸媒的专业戏剧评论受众不断窄化，小红书、豆瓣的“种草”、现场Repo分享、多维线上互动的传播方式对剧目推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同时也造成了不同评论群体之间日益突出的圈层化和碎片化传播消解深度思考、流量逻辑冲击专业判断的新情况，专业戏剧评论的传播力、影响力亟须加强，价值引领、精神引领、审美启迪的重要作用需要进一步发挥。作为新时代的戏剧评论工作者，要加强学习、与时俱进、顺势而为，深入研究融媒体环境下戏剧评论的传播规律，积极利用新媒体传播优势，同时坚守戏剧艺术的价值标准和人文精神，提升评论的精度、厚度和影响力，使评论家的声音能够真正抵达创作者和受众。

三增强对戏剧事业健康发展的使命感、责任感，提倡“讲真话”

习近平总书记曾说：“文艺批评要的就是批评，不能都是表扬甚至庸俗吹捧、阿谀奉承”“真理越辩越明。一点批评精神都没有，都是表扬和自我表扬、吹捧和自我吹捧、造势和自我造势相结合，那就不是文艺批评了！”当前戏剧评论界确实存在过度溢美之词掩盖真实问题的倾向，有人情评论、红包评论的现象，甚至出现专业戏剧评论“抬轿子”，戏迷不买账“砸场子”的现象。戏剧评论作为构建健康戏剧生态的重要环节，应当秉持求真务实的学术品格，坚持问题导向，立足戏剧本体特征，强调结合具体创作实践，讲真话、说实话、讲道理。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然而，不幸这一种勇气，是我们中国人最缺乏的。”戏剧评论界唯有重拾勇气，坚守学术理想，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大力倡导“好处说好、坏处说坏”的批评精神，才能发挥评论引导创作、提升艺术审美的双重功能，推动戏剧艺术健康发展。

同时，“讲真话”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们需要“善意的、建设性”的批评，而不是“一棍子打倒”“一批了之”，“棒杀”与“捧杀”一样不可取。特别是对于青年、基层戏剧工作者，要进行善意的批评、指导、帮助，多提如何改进、提高的好建议。我们的评论家要做创作者的“诤友”而不是“判官”。评论家与创作者之间，或评论家与评论家之间意见相左，也十分正常，可采取民主的、学术的争鸣方式，切不可陷入“意气之争”，甚至进行“人身攻击”。孔子曾主张“四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为不主观臆断、不走极端、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这里我送给评论界“新四绝”：毋忧，不要怀疑戏剧生态会向好；毋惧，不怕得罪人；毋滑，不做油滑评论家；毋俗，不囿于俗见跟风追流量。评论家与创作者的目的都是为了戏剧艺术健康发展，都端着戏剧的碗、吃着戏剧的饭，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被批评者也要有心胸，听得进批评，哪怕批评得不是很准确。评论家并非万能，创作者要有自己的主心骨，如果觉得讲得不对、不好，当然也可以不听、不改。但是评论者只要是出于善意，被批评者应当有雅量。我们许多前辈、大戏剧家都很能听得进评论家，甚至普通观众的意见。1983年，画家黄永玉曾经写过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给曹禺，信里写道：“你为势位所误！从一个海洋萎缩为一条小溪流，你泥溷在不情愿的艺术创作中，像晚上喝了浓茶清醒于混沌之中。命题不巩固、不缜密，演释、分析得也不透彻。过去数不尽的精妙的休止符、节拍、冷热、快慢的安排，那一箩一筐的隽语，都消失了。”批评得不可谓不严厉。曹禺读了来信，不但没有生气，还把黄永玉的长信夹在照相簿里，给他写了一封真诚的回信，表达了自责与感激之情。创作者都应当向中国剧协的老主席曹禺先生学习，要有宽广的心胸来对待各色批评。黄永玉对曹禺的这一批评，不仅无损于曹禺先生伟大剧作家的名誉，反而成就了一段佳话。

最后要强调的是，评论者要有真知、讲真话，前提是评论者要正心诚意，坚守学术良心、评论良心，以德率才，否则将会凭借话语权党同伐异、发泄私愤，将艺术玩于股掌之上。这样戏剧评论不仅不能促进创作，反而会混淆视听阻碍创作。

希望有正心、秉诚意、有真知、讲真话的戏剧评论家不断涌现，期待戏剧评论生态不断向上向好！

（作者系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一级编剧。本文系作者在2025年9月16日“有真知·讲真话——改进戏剧评论工作专题座谈会”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