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婉转的唱腔穿透时空，水袖翻飞间流转着一个民族的美学气韵——戏曲艺术作为中华文化的活态传承，始终以千姿百态的程式语言与深沉的人文内核，向世界讲述着东方故事。

当传统戏曲遇上跨文化传播的时代命题，如何让古老艺术在文明互鉴中焕发新生？日前，由中国戏曲学院主办的第三届“中外戏剧交流与合作论坛”给出了深度回应。本届论坛以“文明交流互鉴中的戏剧艺术”为主题，汇聚来自亚洲、欧洲、美洲、大洋洲、非洲23个国家和地区的45家院校和文化机构的逾200位专家学者、艺术家、国际学生共同参与。在“前沿论坛”这一环节，大家围绕数字科技、跨文化传播、教育变革与传统再生等核心议题深入研讨，共探戏剧艺术的传承创新之道。

AI赋能传统戏曲

在数字技术浪潮下，人工智能正成为戏曲创新的重要驱动力。作为拥有40年戏曲与传媒跨界工作经验的学者，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大众传播学系副教授王台瑞始终深耕数字化技术与戏曲教育的融合实践。他结合自身跨界经验，通过数字人演讲、AI生成MV等现场展示，详解了AI与戏曲从赋能到共生的发展脉络，并提出“共演共创”的未来愿景。“传统戏曲的口传心授虽有温度，却难以精准留存大师表演的细微精髓。”王台瑞介绍，六个自由度动作捕捉技术可精准捕捉演员闪转、倾斜等细微动态，在数字世界构建立体表演数据；AI影像修复技术能让几十年前的模糊老影像重获新生；智能练功房则可24小时实时指导学生动作，大幅提升教学效率。“这些技术不是简单替代传统传承形式，而是构建了一片‘数字汪洋’。”王台瑞表示，技术实现了戏曲技艺从“经验传承”到“数据化传承”的跨越，让口传心授的温度与数字集成的精度实现有机融合。

在王台瑞看来，当AI从辅助工具转变为创作伙伴，戏曲的表演形态和观演关系正发生根本性变革。当观众戴上VR设备，即可感受梅兰芳的数字“孪生”形象与当代演员跨时空同台，元宇宙戏曲将真人表演与虚拟布景结合，让舞台想象力突破物理限制……这种变革契合“展演转向”理论——AI改变了戏曲的呈现方式，使传统文化从固定形态变为动态演绎，甚至推动文化脚本的重写。“动作捕捉技术留存的不仅是动作数据，更是蕴含其中的文化密码，比如几百年来积淀的人文观、审美情趣等。”王台瑞说。

香港演艺学院“中西兼容、跨学科学习”的教育方针为AI与艺术教育的融合奠定了基础，在戏曲数字化教学领域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香港演艺学院校长陈颂英分享了该校研发的戏曲教学评估系统相关情况。该系统通过穿戴设备、动作捕捉技术与客观数据分析，构建起粤剧表演与音乐教学的数字化资料库及考评方法。“这套系统耗时近3年，通过动作捕捉技术收集海量数据，让戏曲教学有了更多数据支撑。”陈颂英说。在肯定AI技术价值的同时，陈颂英也直面行业痛点，提出4大核心议题。其一，技术应用与人文传承需平衡，过度依赖智能工具可能导致传统教学精髓流失，文化元素数字化更要避免误读；其二，AI难以完整呈现艺术中的文化脉络，需强化学生文化素养与价值观培养；其三，需建立严格内容审核机制与数据安全防护体系，尤其保障未成年人信息安全；其四，知识产权保护是基石，教育工作者需精通数字化时代著作权法规。陈颂英透露，香港演艺学院已启动10年战略发展规划，将从师资培训、可持续舞台艺术实践、科研创新与艺术实践融合、课程体系优化等方面发力，构建AI时代表演艺术教育新生态。

跨文化对话拓宽表达边界

如果说技术是戏曲创新的“硬支撑”，那么跨文化对话则为其打开了“宽视野”。论坛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家从创作、传播、历史等维度，印证了跨文化交流在戏曲创新中的重要价值。

德国汉堡作曲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戏曲学院国际校友卡斯滕·龚德曼分享了其通过策展创新推动中国戏曲国际化传播的实践，为戏曲的跨文化呈现提供了可复制的鲜活样本。龚德曼结合自身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在汉堡打造了《神秘音韵》展览，以“沉浸式聆听+多感官体验”的创新形式，让欧洲观众深度接触中国音乐与戏曲文化。“我们希望打破欧洲观众对中国戏曲的认知壁垒，让他们从‘旁观’变为‘沉浸’。”龚德曼介绍，展览以中国古代“八音”分类为核心逻辑，采用星形布局设计了64间独立聆听室，每间配备传感器、隔音装置及互动座椅，观众进入后传感器触发音频播放，离开15秒后自动停止，确保每一次体验都清晰纯粹。这种布局由外到内分为4个部分：第一部分按乐器材质陈列20余种中国乐器，观众可亲手尝试演奏；第二部分通过音乐家、传奇人物的故事，讲述中国音乐起源；第三部分展示戏曲、宫廷音乐、民间音乐等不同类型的音乐形态，其中专门设置京剧、昆曲等4种地方戏曲的体验区；最内侧部分则呈现日常生活中的音乐场景，如公园折子戏、春节戏曲表演等，让戏曲融入“生活语境”。

“比如梅兰芳的展区，我们没有堆砌文字介绍，而是通过一段京剧经典唱段、一幅舞台剧照、一首勾勒其艺术生涯的短诗，让观众直观感受他作为文化桥梁的价值。”龚德曼说，展览还同步安排艺术家现场演奏戏曲伴奏乐器、京剧与芭蕾舞剧同台演出等活动，让观众既能“听见”戏曲，也能“看见”戏曲、“触摸”戏曲。

这些年来中日戏剧的跨文化共创，也为戏曲创新提供了范本。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馆长儿玉龙一结合京剧与歌舞伎合作剧目《龙王》的实践，深入阐释了不同戏剧形式“找到文化共通点后的艺术再生”之道。为了这个作品，日本著名歌舞伎演员三代目市川猿之助团队多次赴华磋商，反复打磨。其开创的“超级歌舞伎”艺术形式，将维也纳歌剧的现代服装、灯光等元素融入传统歌舞伎，为《龙王》的创新提供了技术支撑。“京剧与歌舞伎看似共通点诸多，却不存在直接影响的史料，这种‘同源异流’的特质为合作提供了独特基础。”儿玉龙一指出，两者在角色塑造上均通过色彩象征实现人物符号化识别。例如京剧的“脸谱”与歌舞伎荒事妆的“隈取”，虽前者呈面具般全脸覆盖、后者侧重立体线条勾勒，但都以色彩为角色性格注解。儿玉龙一认为，真正的艺术共创需要缓慢而扎实的积淀，以学术磨合、长期筹备为载体，循序渐进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