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2025年中国戏剧梅花奖终评活动首次落户上海后，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又于今年5月在沪举行。10台演出汇聚了16朵新老“梅花”，而令人瞩目的不只有精彩纷呈的舞台演出，更有尝试中国戏剧“在地国际化”的探索实践。这是一条中国戏剧“走出去”的新路径，它不同于此前通过国际戏剧节和商演的“出海”方式。

本次展演尝试“在地国际化”路径，积极建构本土协作和教育空间，充分调动本土能动性，不仅邀请了国际剧协、欧美和中亚国家戏剧节总监、海外演出商，更把“秀场”和测评平台搬回国内，将驻沪外交人员、上海高校外国学者和留学生等旅居中国的外国人作为传播中国戏剧乃至优秀传统文化的潜在资源，助力他们成为国际文化交流的使者。

演出之外的“功课”

20世纪，梅兰芳、周信芳等京剧表演艺术家，主动将中国戏曲“送出海”，为外国观众、戏剧家带去了独属于东方的舞台艺术。中国戏曲以其高度写意性成为海外观众眼中的“奇观”。他们把中国戏曲作为自己国家戏剧的“镜像”，在比较中总结中西戏剧艺术的融通互鉴之处。不过，这一“出海”方式往往是以名伶个人为主导的，在剧种上有一定的局限性。而让中国戏曲各剧种以一种聚合的方式集中呈现经典，“足不出户”便能被外国人深度理解、热情拥抱乃至开心引入，是这次展演在“出海”路径上的思路创新。主办方将观赏、旅游、合作和研讨融为一体，打造本土交流平台，这一多元开发的推介方式正在改变中国戏剧对外辐射的范围和能效。

中国戏曲到底是像京剧那样铿锵悠长，还是像昆剧那样雅致婉转？是像秦腔那样高亢激昂，还是像越剧那样缠绵深情？这对于很多国外观众而言，确实是个难题。因为在过去有限的巡演中，他们常常只能获得个别剧种的认识，不能较为全面地接触中国戏曲的实际情况。而此次展演将剧种的多样性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从南到北，8个戏曲剧种，风格多样、声腔多元、表演多姿。外国观众也因此有机会“一站式”欣赏到中国戏曲主要剧种最高水平的艺术。对许多外国观众来说，在具有鲜明差异的不同剧种的表演中似乎有些目不暇接，但这也激起了他们进一步探索中国戏曲的愿望。

本次展演还在演出之外安排了导赏、艺术讲座、对谈、快闪等一系列沉浸式体验活动，以及共同探讨中西戏剧互鉴交流等话题的圆桌论坛。这些由演出延伸而来的交流活动，无疑让海外来客对中国戏剧有了更加全面的认识。其中，“快闪”是这次展演中一系列“诗外功夫”中的一大亮点。戏曲名家、青年演员走向开放式空间，进行临时性、即兴式表演，并且辅以互动，这是近年来沉浸式演出发展给予戏曲推广的重要启发。演出走出剧场，来到城市公共空间，这对于潜在观众的培养无疑有重要作用。

发掘留学生的潜能

国际留学生群体在这次展演中格外亮眼，他们积极参与各类交流活动，主动走近中国戏剧，欣然接受民间文化使者的身份。长期以来，沪上高校在拉近中国戏剧与外国留学生的距离上下了很多功夫。其中，上海戏剧学院非常注重对留学生进行戏曲熏陶，培养他们对传统舞台艺术的兴趣。“上海暑期学校中国戏曲课程”自2011年在上海戏剧学院开办，至今已经走过了十几个年头，它为来自五湖四海的留学生提供了亲身体验中国戏曲四功五法的机会。抖水袖、捋髯口、趟马、跑圆场、勾脸谱……这些体验既令他们感到新奇，也让他们觉得崇敬。学生们在结课后，有的意犹未尽选择继续申请相关课程，有的则从事起中国戏剧的研究，有的学生不仅发表了相关论文还出版了书籍。此外，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上海大学、东华大学等高校也在以不同方式推动留学生与中国戏曲“零接触”，让他们在古老的昆曲里品味含蓄，在高亢的绍剧中感受激情。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戏曲是传统艺术精神生动的载体，其作为对外展示文化的窗口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过去，中国戏剧在海外演出常因语言、观念等方面的隔阂，收获的情感共鸣度较低。一些成功的交流案例往往是外国友人主导的“转译”活动。在主动接受中国戏曲后，他们以一种“亲测有效”者的姿态对同胞进行宣传，恰能收获事半功倍的效果。因为他们不仅在翻译上能够从本国民众接受出发，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会努力将自己对中国戏曲的审美经验转化为符合本民族心理的艺术话语，从而实现更为顺畅的交流。从洪涛生用德语搬演昆曲经典剧目《琵琶记》《牡丹亭》，到“洋贵妃”魏莉莎用英文排演梅派经典《贵妃醉酒》《凤还巢》；从傅汉思陪同张充和走遍全美多所高校，用英文解说昆曲唱词、现场伴奏，到“洋美猴王”格法率京剧团在美国、马来西亚等国巡演，这些外国友人的深情加盟正是中国戏剧海外传播生动的注脚。鉴于上述成功案例，我们应认识到外籍学生是重要的中国戏剧宣传员，要充分发掘他们在推动中国戏剧国际化方面的潜能，把他们培养成“戏迷”，助力他们成为中国戏剧的推广与传播者。

数智赋能轻量化传播

本次展演开放了网络平台，全网传播总曝光量突破亿级，覆盖美国、英国、法国等40余个海外国家和地区。线上直播使得演出的受众呈几何级增长。

当前，TikTok、YouTube、Facebook等海外社交平台上的戏曲短视频传播越来越广泛，甚至出现了在华外国博主、留学生实拍学戏日常的视频。尤其是水袖表演、武打、脸谱等视觉性片段在“种草”海外年轻受众方面，起到了较大的作用。不过，当前海外平台上的戏曲视频质量良莠不齐，存在碎片化、业余化的倾向。本次展演，实时直播由头部院团、资深艺术家倾情呈现的完整剧目，对海外观众而言，能更深入地了解中国戏曲的精髓。中国戏曲的审美范式与文化内涵在异域的接受程度，不能因呈现偏差而被误解，这是戏曲海外传播应该秉持的底线。

近年来国内智慧剧场同步直播技术不断成熟，头部剧院甚至可以达到国际一流的水准，能够进行全景覆盖、特写、侧幕、俯拍等多种画面的自由切换与组合，甚至可以精准抓取面部妆容和细微表情。随着这一技术门槛的降低，戏曲以影像的方式“出海”，或许会成为主流。从观赏角度而言，这一方式也提供了现场观看无法获得的体验感：特写镜头补足了肉眼盲区，俯拍与全景解锁舞台全貌，伴奏和演唱声音分层清晰，画面跟随人物行动自由变换。

更多优秀戏曲剧目的常态化展演，正在将客场演出变成主场展示。从远涉重洋到开门迎宾，它不仅能起到批量对接海外商演资源、降低单个院团外出成本、推动中国戏曲“出海”的作用，也正在为中华文化传播形态转型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这是一条不同于以往“出海”方式的新道路，这条路上，我们正积极主动地向世界打开深入了解和体验中国文化的新窗口。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