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下的人性深渊——眉户剧《雷雨》观后感
2025-08-20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孟月临汾的夜,向来是干燥的。偏是那一晚,天上聚了些阴云,却终究没有落下雨来。早早来到临汾大剧院,这里已是人头攒动,连续几天的高温终究抵不上戏迷的热情,时隔三年,经典大戏《雷雨》终于要上演了。

大幕开启,丝弦婉转,雷雨欲来风满楼,周朴园(潘国梁饰演)一出场,便带着一种腐朽的威严。眉户腔在他喉中化作了阴沉的调子。他踱步时,袍角不动,眼镜后面的眼神却闪着寒光。恍惚间,他已不是在扮演周朴园,而是让那种深植于骨血的中国旧式家长气质自然流淌了出来。“繁漪”“萍儿”“冲儿”他一开口便带着压迫感,让人接收到那种凛冽的冷意。不由让我想起了李健吾先生对周朴园这类人物的经典论断——人物气质仿佛是从创作者骨髓里挖出来的。威严的表象下,是专制与怯懦的共生体。
剧中的鲁侍萍(许爱英饰演)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隐痛。她的眼神深处是无尽的哀伤,每一次牵动嘴角的‘笑’,都像在撕裂未愈的伤疤。许爱英将鲁侍萍塑造成了一个‘活着的伤口’。她无需言语,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流转,每一次强颜的苦笑,都在无声地渗着血,诉说着被命运反复蹂躏的痛楚。奇怪的是,台下人始终沉默着,直到唱腔全部结束间隔几秒钟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约被那声音里的痛楚震慑住了吧。
最割裂的当属繁漪(赵梅饰演)。这个被囚禁在金丝笼里的女人是曹禺笔下最为怜惜的女人,在青春年华里被嫁给周朴园,本应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却被生生逼成了一个怨妇,赵梅的表演赋予了繁漪这个人物惊人的表现力:“她的眼神和动作早已超越了程式化的表演,直接化作了汹涌的情绪本身:眼神刺出是淬了毒的恨意,低垂时又凝结成化不开的哀怨,当恨与怨在她体内反复撕扯、缠绕,便成了那注定无解、令人窒息的生命死结。”当这些极端情绪在她身上激烈碰撞、纠缠,观众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被彻底困住、无法挣脱的灵魂。

而周萍(贾福林饰演)这位儒雅清秀的周家少爷,在父亲专制的教育下长成了唯命是从,懦弱的样子,骨子里却遗传了周朴园的风流基因,年少时与继母纠缠,后又与四凤相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时刻意逃避这段畸形的关系,表现出来的懦弱和不敢担当与当年的周朴园如出一辙。与繁漪决裂时说出的话语字字如刀,终于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到崩溃边缘。或许那一刻他忘了,他口中振振有词的天理人伦原来是自己亲手打破的。因为他的始乱终弃,才有了繁漪的雨夜追踪,不顾自尊的泣血告白,才有了繁漪极端愤怒之下亲手撕裂真相的一幕。雷电炸醒了周鲁两家的每一个人,炸掉了最有秩序的家庭和专制家长的威严,撕下了周公馆的伪装,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位自以为是的大家长周朴园。
当鲁大海(张瑞饰演),吼着激昂调子登场时,我前排的老者摇了摇头。这粗犷的声音显然惊扰了他正沉浸其中的情绪。然而我却觉得,唯有如此嘶哑的呐喊,才配得上那个要炸碎一切牢笼的魂灵。可惜的是,他的反抗终究被淹没在了更庞大的悲剧里,如同一声闷雷,滚过便没了下文。
少年周冲由刘武斌扮演,纯粹是个不谙世事的梦游人。他的唱腔清澈得近乎透明,他的存在,在这污浊的周家宅院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终于让人感到了些许的轻松和明快。而许丽君饰演的四凤,则是另一种天真——一种即将被碾碎的天真。她的每一次亮相,都让人想起挂在枝头欲坠的露珠。这两个纯粹的人儿是周公馆难得的一抹亮色,却也是这场悲剧中最无辜的人。
当四凤第一次出现在舞台上时,整个剧场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穿着素净中式布衫,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这个在周公馆里做下人的姑娘,用她甜脆的眉户腔唱出第一句台词时,台下的人眼神里泛起了星星。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么美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能是鲁贵的女儿呢,鲁贵怎么配拥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呢?大约是舞台上的鲁贵(申建强饰演)把那个时代被压榨,被社会异化的小人物那种扭曲的生存哲学和人物本身的市侩、精明、卑劣、狡诈,可怜又可悲的形象演绎得太过真实和生动了吧。
四凤的悲剧,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是侍萍与鲁贵的女儿,却要在母亲的情人家里当丫鬟;她与周萍相爱,却不知这是乱伦的开始;她渴望自由,却始终被命运的锁链牢牢拴住。

剧中有一场戏:四凤被辞退回家,想到未卜的前程和感情,纠结,无奈,凄楚,不甘,让这个少女焦虑徘徊,夜不能寐。许丽君的嗓音清亮中带着微微的颤抖。眼里噙着泪花,将少女思念恋人的无奈与即将分离的痛楚表达的淋漓尽致。
最令人心碎的是“触电”一场。当四凤得知真相后,瞬间崩溃了,许丽君用近乎绝望窒息的眼神寻求着答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然而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她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无法接受,然后,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啊——”,这声尖叫如此突然,以至于前排的观众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就在这声尖叫中,四凤踉跄着扑到雷雨中,那根带电的电线闪着光,灯光骤暗,只留下一声闷响。
四凤和周冲的结局完美诠释了悲剧的本质:将世间最纯净的美好,在观众眼前彻底碾碎。这个角色越是明亮动人,其毁灭带来的冲击就越是锥心刺骨。
幕后的伴唱从暗处浮来,像一场始终下不成的雨,悬绕在所有角色头顶。那些帮腔里的喟叹,不再是简单的装饰音,而成了命运本身发出的声响。
第四幕时,真正的雷雨来了。那已不是舞台上的拟音,而是周公馆外忽然落下的暴雨。雷电裹挟着风雨与台上的情节混作一处。观众屏住呼吸,一声一声的炸雷响在耳边,台上台下都成为了演出的一部分。
当最后的悲剧降临,四凤和周冲躺在台上,周萍开枪自杀,鲁侍萍、繁漪、周朴园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哀号时,我忽然明白了眉户选择《雷雨》的深意。这出戏里没有英雄美人,有的只是被各种锁链和精神枷锁捆住手脚的普通人。而戏曲的动人处,恰在于它总能从市井百态中,打捞出人类共有的悲欢。眉户戏的市井烟火气,恰恰最适合表现这些被重重枷锁(家族的、阶级的、伦理的、命运的)禁锢的普通人的悲鸣。
散场时,月光照着依然喧嚣的街道,戏迷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谈论着剧情和演员,一位戏迷说:“不愧是名家,临眉的三驾马车无人能超越,每个演员都很厉害,太经典了。”旁边的人随声附和:“是的,太经典了,百看不厌。”两个男戏迷边走边讨论着四凤与周萍的爱情:“四凤发的誓言应验了,可怜的孩子,一无所知就犯了错,兄妹相恋,天理不容啊,不过说实话,许丽君的四凤演的真好,与几位名家一起丝毫不输阵。”而我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絮叨:“真的是经典,从剧本到音乐设计,从表演到唱腔,每一场,每个人物都让人回味无穷,就是心里说不出的百感交集,又得好几天走不出来了。”是的,人生入戏,戏如人生,虽然我们不是剧中人,奈何入戏已深。
这倒与《雷雨》的本意暗合——再大的悲剧,终究要落在具体的人的肩上。
后台灯光亮起,演员开始卸妆,而属于《雷雨》的宿命轮回并未结束。未来的日子,他们依然会披挂整齐,踏入那座注定被雷雨摧毁的周公馆,将那些刻骨的爱恨情仇、那些无处可逃的毁灭,重新‘活’过一遍。艺术,便是这样一场无尽的献祭。
临汾的夜空晴朗如洗,戏台上的雷雨结束了,人们心中的雷声刚刚开始轰鸣。
(作者系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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