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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把英魂颂河东 ——评蒲剧《裴度平淮西》

2026-08-27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冯正一

河东裴氏作为历史上声名显赫的望族,其名虽常散见于各类唐代题材影视剧中,但很多观众,甚至于裴氏发祥地晋南的观众,对其家族史事与文化底蕴未必有深入了解。蒲剧根植于晋南大地,采用晋南方言演绎,唱腔上以腔高板急、慷慨激昂著称,擅长帽翅、翎子、甩发等特技,是梆子类剧种家族中直接继承自鼻祖“山陕梆子”的古老剧种。8月22日,笔者于运城蒲景苑观看了山西省蒲剧艺术院二团演出的蒲剧《裴度平淮西》,该剧通过晋南百姓最为熟悉的蒲坂声腔,以“裴度平淮西”这一著名历史事件为切入点,生动塑造了一位忧国忧民、运筹帷幄的晋国公形象,奏响了千年河东的文脉气脉与忠魂浩气。

一、“名场面”可圈可点

时下不少新编戏曲,整体框架与舞台呈现上尚且完整,但通观全剧却很少能有让人过目不忘、反复回味的核心段落,对于观众而言,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裴度平淮西》基于史实改编,发挥蒲剧特长,在讲完故事的基础上,力臻讲好故事。

“朝堂斥奸”一折的对唱引人入胜。戏曲舞台上的对唱名段,多以生旦对手戏为主,如《武家坡》中薛平贵与王宝钏的唱段,流传广泛。也有多人对唱的体例,优点在于可将戏剧矛盾层层递进,加之不同行当之间声腔风格的对比与反差,能给予观众逐层推进的审美快感。以《二进宫》为例,为青衣、老生与花脸的三人对唱,在多个剧种中均有精彩呈现。《裴度平淮西》则取须生、花脸与丑角的行当组合,须生裴度居于正义一方,花脸与丑角分饰结党营私之辈,裴度以一敌二、攻守有度,有效拉升了戏剧张力。唱词中“挽狂澜”“互勾连”“何惧难”等句韵脚铿锵,倍增气势;到裴度唱出“若失败就将我项上人头城楼悬”一句,全剧迎来第一个情感小高潮,观众直呼过瘾。

“裴度上朝”一折则巧妙化用《徐策跑城》中的帽翅功与台步程式。当今戏曲舞台上,脱离剧情的单纯炫技并不鲜见,观众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一种观点认为戏曲本以抽象化表现为特征,技巧难度越高则越见功力,演员越投入则看点越足;另一种观点强调技巧当为剧情与人物服务。传统蒲剧特技显然更契合后一种理念,如被誉为“东方芭蕾”的《挂画》椅子功,动作难度极高、看点十足,却始终未脱离耶律含嫣挂画的具体情境,刻画出一个焦急、欣喜的待嫁少女形象。《裴度平淮西》沿袭了蒲剧以技塑人、以技传情的传统,“裴度上朝”一折将蒲剧宗师阎逢春在《徐策跑城》中的表演技巧活化运用。上下翻飞的帽翅外化了裴度急于面圣的焦灼心境,途中不慎摔倒的身段也与疾行赶路的剧情吻合,蒲剧特技与人物心境水乳交融,传递出裴度的忧国之急。

整体而言,《裴度平淮西》的戏核自然系于裴度一身,主角形象立得住,全剧便立得住。裴度的扮演者郭安存对这一角色的诠释具有天然优势,须生扮相正气凛然,往台上一站人物形象就赢了一半。谈到需要完善的地方,在唱腔表现力已得到充分保障的前提下,裴度的身段表演可以适当内敛。情绪激昂处起伏过于剧烈,会与人物雍容沉稳的文官气质略有出入,也会遮盖观众欣赏唱腔的注意力,折损人物表现力。

二、叙事节奏张弛有度

中国戏曲向来讲究结构布局的节奏之美,好的节奏起承转合熨帖得当,让观众看完大为舒展。多年来,山西省蒲剧艺术院秉持“十年磨一戏”的工匠精神,对未尽完善之处反复演出、反复打磨、反复修改,力求打造一批立得住、传得下的精品力作,《裴度平淮西》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成果。主创团队敢于自我突破、不断推倒重来的创作态度,正是“戏比天大”精神的生动体现。

《裴度平淮西》(提升版)删繁就简,情节脉络围绕“平淮西”这一核心事件展开,以一正(裴度)一枭(吴元济)为核心对峙,朝堂争战、测字探军情、遇刺失恩师、凯旋归朝堂等剧情徐徐铺展。其间穿插裴度与武元衡的师生之谊、与夫人的夫妻之情,请缨陈情一折更借裴氏家训的叙述丰富了人物的精神底色,使主角形象更为立体丰满。由任超群饰演的吴夫人(应工刀马旦)等配角同样光彩照人,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当然,随着故事主线越来越聚焦,裴度的人物形象越来越清晰,一些细节难免被忽略。提升版弱化了裴度的河东属性和裴氏属性,少了一些裴度区别于其他同类型历史人物的特性,后续可在剧情中融入更多在地文化与裴氏特征。

此外,有两处情节看完感到意犹未尽。其一,恩师与随从遇刺之后,裴度以甩发功(梢子功)将悲愤之情烘托至高点,此时如果能接续一段核心唱段以抒胸臆,情感的释放或许会更加充分。其二,全剧收尾之处,裴度作为文官在平淮西过程中并无武打场面,在一系列配角高难度连环武打动作结束后,仅以几段念白收尾,主角光环大为削弱。可以增加一段总结性的大唱段让人物形象的落幕更加厚重。

三、古腔新韵尚需平衡

作为蒲剧创新探索的代表性院团,山西省蒲剧艺术院多年来坚持将蒲剧艺术与时代审美相结合,在吸引青年观众方面持续发力。

唱腔革新方面,山西省蒲剧艺术院聚焦发声和吐字两项。一方面,科学发声方法的逐步普及,使蒲剧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以往被外界诟病的“吼唱”之感;另一方面,为淡化方言“土气”,青年一代演员的演唱呈现出明显的“普通话化”倾向。这一转向虽因便于听懂而吸引了不少新戏迷,却也招致部分老戏迷关于韵味消减的讨论。令人欣喜的是,《裴度平淮西》的唱腔设计整体上恪守传统,充分彰显了蒲剧腔高板急的声腔特色,醇厚韵味令观众大呼过瘾。在咬字吐音方面,“普通话化”改革推进程度在不同年龄段演员之间呈现出代际差异。例如,饰演裴度的郭安存保留了较多传统吐字,与剧中青年演员对唱时风格差异明显,这或许是山西省蒲剧艺术院在后续演出中需要进一步磨合统一的地方。

舞台呈现方面,山西省蒲剧艺术院在新戏创排、老戏复排中广泛吸收话剧、音乐剧等其他戏剧形式表现手法,力图给予戏曲观众新的体验。如《裴度平淮西》省去了诸多配角出场时“自报家门”的程式,这一处理简洁明快,为主线叙事留足了篇幅。但也因此,观众很难在短时间内“对号入座”,产生辨识之惑。另外,序幕前与结尾处的两段旁白略显冗余。戏曲叙事以“现身说法”为长,情节的直观呈现往往比旁白的直接交代更具感染力,也更易让观众获取信息。从目前版本来看,序幕前旁白与序幕本身所交代的吴元济谋反意图存在明显重复;结尾处裴度受封晋国公一节,同样不如改由剧中人物之口带出(如幕后传来太监宣旨封公的声音)。

总体而言,蒲剧《裴度平淮西》较好地践行了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传统与新意兼容并蓄。建议山西省蒲剧艺术院以《裴度平淮西》为抓手,联合文旅部门着力打造“河东裴氏”文化IP,并围绕关羽、司马光、柳宗元、关汉卿等河东历史文化名人创作更多精品力作,持续擦亮河东文化名片,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作者系南京大学商学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