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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的北腔南调——上党梆子与昆曲的一段往事

2026-05-04 发表|来源:晋城新闻网|作者:田黎瑕
上党昆曲《长生殿》剧照,段二淼饰李隆基,王引姣饰杨玉环

公元1832年,道光十二年秋。

山西泽州府,一家戏园子挤满了人。台上正演着一出《长生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的唱词,在太行山脚下回荡。这是江南的“水磨腔”,本该在苏州的园林水榭中浅吟低唱,却被几位山西伶人,在太行山上唱出了别样的味道。

台下的看客,多是附近的庄稼人。如果按照昆班的标准,这几位伶人的咬字实在谈不上讲究,水磨的“磨”还没磨到位,倒是多了几分梆子的高亢。

但有意思的是,这出《长生殿》却是当日的压轴戏。按照当时梆子戏班的规矩,昆曲一般都放在一天的戏码最后,是压轴镇场子的。昆曲诞生在江南,被称为“百戏之祖、百戏之师”“中国戏曲之母”,对很多剧种的形成和发展有深远影响。

这其实是上党梆子最为独特的底色:名为梆子,骨子里却有昆曲的血脉,同时还有卷戏、罗罗腔、二黄相互融合、相互补充。这五腔并存的格局,在中国戏曲史上堪称独一份的奇观。那昆曲是怎么来到太行山的?

明代万历年间,“燕赵之歌童舞女咸弃其捍拨,尽效南声”。这说的是北方艺人纷纷改学昆腔,北曲快没人唱了。

太行山上,这昆曲学得像不像另说,但这股风是真刮起来了。

昆曲北上的路有两条,走的都是人的通道。一条是商路。明代的晋商走南闯北,听惯了南边的昆腔,听着听着就把曲儿带回了太行山。另一条是官路。来山西做官的江南文人,自己有养家班听曲的习惯,把昆曲班子带到了任上。这些士大夫们在上党地区聚会饮酒,少不了要听上一段《牡丹亭》或《长生殿》,久而久之,昆腔就在太行山区扎下了根。

不过,昆曲能在上党地区真正落地,有一个人不能不说——沈简王朱模。他是朱元璋的第二十一子,永乐六年就藩潞州,把全套宫廷乐舞带到了上党。宫廷的雅乐和江南的昆曲,在沈王府里交汇融合,向上影响了士绅的审美,向下渗透到了民间的班社。到明末李闯王大将刘芳亮攻破潞州、掳走小沈王,王府里的戏班艺人流落民间,转搭江湖班社以觅衣食,宫廷里那些精致的玩意儿,就这么一路“流”进了太行山的乡野土台。

到了清康熙年间,大戏曲家孔尚任路过山西平阳,看了当地昆曲演出,写了两首《西昆词》:“太行西北尽边声,亦有昆山乐部名。扮作吴儿歌水调,申衙白相不分明。”大意就是说,太行山这么偏远的地方,居然也有正儿八经的昆曲班子,还学苏州人唱歌,真是有意思。

更生动的是清初戏曲家万树的记载。他路过山西时听了一场戏,先说了句刻薄话——“晋地歌声骇耳”。江南人对北方梆子的审美,大概就像苏州人第一次听到陕北民歌一样。但他又补了一句:“独班名宫裳者解唱吴趋曲,竞协南音。丝竹间发,靡然留听,几忘身在古河东也。”这个叫“宫裳班”的戏班子,竟能把江南昆曲唱得让一个南方人忘了自己身在黄土高坡。

时间来到清顺治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658年。在阳城县上伏村大王庙的戏台墙壁上,有人写下了这样一行字:九月十六日,百顺班在此演出《春灯谜》《双包计》等剧目。这些戏,全都是昆曲或弋腔的剧本。这是目前能够找到的,上党地区戏曲演出最早的确切记载。有意思的是,它记的不是梆子,偏偏是昆曲。

从这段记录往后推几十年,到乾隆中后期,上党梆子已经发展成一个拥有五种声腔的成熟剧种了。一个戏班子,一会儿唱昆曲,一会儿打梆子,一会儿来段罗罗腔,一会儿换卷戏,一会儿又唱起了皮黄。五种声腔,同台演出。

从史料上看,上党梆子中的昆曲,变化至少有二。其一,旋律上吸收了梆子腔的高声区,音域更宽,音色更亮,动辄拔一个高音上去,俗称“加入高腔”;其二,节奏上向板腔体靠拢,原本昆曲“一板三眼”的舒缓节奏,被适当加快,以适应北方观众的审美习惯。

这种变化,不是生吞活剥,而是吸收、消化,然后重新长出来的。

上海昆剧团《长生殿》剧照,黎安 饰 李隆基,罗晨雪 饰 杨玉环

值得玩味的是,昆曲在山西并非遍地开花。昆腔入晋后大致形成“三片一点”的格局——晋南平阳一片,晋中太原一片,晋北雁门一片,再加上晋东南上党这个点。其他三个片区的昆曲,后来都衰落了,被本土声腔吞没殆尽。唯独上党这个点,不仅保留了下来,还发展成了独立的上党昆曲,成为地方戏中吸收昆曲艺术最成功的典型个案。

到现在,随着长期的历史演变,上党梆子中的昆、梆、卷、罗、黄五种声腔中,已渐渐难以分清某个声腔具体属于哪个种类。但如果你有幸听过张爱珍老师的《长生殿》,她唱的上党昆曲曲调就已经完全本地化,既不是“北昆”也不是“南昆”,就是独特的上党梆子昆曲。据说张爱珍老师曾请教过上海昆剧团的张定先老师,在拿着谱子唱过之后,张定先老师说上党昆曲和传统昆曲曲调不一样,发音位置亦有不同,并支持张爱珍老师用上党梆子的昆曲来表演,因为这样“可以唱出上党梆子的感觉”。

如今,在上党昆曲《长生殿》里,有太行山的腔,也有江南的调……这四百年的北腔南调,早已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