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去“殿堂”标签的梅花奖,属于谁?
2025-07-11 发表|来源:中国戏剧出版社|作者:刘丰梅花奖,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至高殿堂。但在这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融媒体、大传播时代,倘若它褪去纯粹的光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其真正的归属和价值何在?也许,《我们的梅花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在这里,卸下华服的“梅花奖”得主们,不再是聚光灯下的符号,而是以“我们”的名义,坦诚地摊开掌心,让读者触摸那枚奖盘背后的温度、重量,以及它所牵连的整片戏剧森林。

“属于谁?”——属于一方水土的剧坛命脉
书中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朴素的叙述。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戏剧艺术迎来了春天。随着传统剧目陆续走上舞台,人才的青黄不接显露出来,尤其是表演艺术人才的匮乏亟待改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梅花奖”应时应运而生了。整个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戏剧复苏发展的黄金时代。
然而,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社会经济转型,外来文化和流行艺术大行其道,中国戏剧所代表的传统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面临各种挑战。正因如此,梅花奖的评选给剧团带来的名誉和经济效益才弥足珍贵。中国剧协副主席、豫剧名家李树建因《清风亭》而斩获梅花奖,他说:“当时我们团的一场演出费是2000—3000元,我获奖后就涨到4000—5000元了。有梅花奖演员参加的演出,戏价是不一样的。”

的确,“戏”要传下去,最重要的是“人”要继承好,往往一个“好角”能守住一个地域的院团,一出“好戏”能救活一个剧种。中国戏曲学会常务副会长赓续华说:“剧团下乡演出走台口,接戏的人先问剧团有没有梅花奖演员?几位?什么行当?戏金不仅根据戏码论价,还根据梅花奖演员的多少论价。梅花奖演员的多寡成为判断剧团实力的筹码。” 所以,一朵“梅花”的绽放,从来不是孤芳自赏,而是一场关乎剧种存续、剧团生计的“及时雨”。

其实,《我们的梅花奖》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在几经修改后,“我们”的确立体现了师承的脉络。书中,艺术家们细数对其影响最深、最关键的老师们的一个眼神、一句念白的点拨,如何在获奖的荣耀时刻骤然清晰。这不仅是技艺的传递,更是文化基因的接续。
被称为“第四代杜丽娘”的昆曲演员单雯,也是梅花奖获得者,她在书中强调:“我跟梅花奖,有两个缘分最为关键。其一,我拜了张继青先生为师。……跟张老师学习,除去唱念身段等一些基本功的传授,先生对我最重要的启迪就是如何让观众感受到演员的情绪。”网络上,单雯亲授闺门旦演员的要领——收着演,她所展示的眼神、手势、唱腔等被网友誉为“中式美学的高级感、具象化”。

传承,既要向上师承,更要向下传授。获得梅花奖的艺术家们无一例外地承担起传递“火种”的职责,他们下基层、进校园、入社区,他们成立工作室、艺术中心、实践基地,他们不断探索“产、学、研、用、实践”的艺术生产模式,为本地区戏曲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然而,“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中国剧协副主席、梅花大奖获得者沈铁梅说:“父亲沈福存、恩施竞华,以及教导过我的师长、幕后辛勤耕耘的同行们,还有那些为中国戏曲默默付出的无数前辈艺术家,他们虽然无缘梅花奖,却为中国戏曲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为中国戏剧史的恢弘伟大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梅花奖,成了辨认和点亮传承之路的灯塔,属于那些将毕生心血融入一招一式、一腔一调的无名传承者。
“属于谁?”——属于艺术求索的漫漫长路与无界回响
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梅花大奖获得者茅威涛在获得一度梅后坦言:“茅威涛,你真的有那么出色吗?我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但我只敢问自己,不敢问其他人,尤其不敢问观众。在此后的演出中,我比原来更会紧张,也更加缺乏自信。……梅花奖是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项,它给我带来的首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的确,奖盘不是终点,而是探索下一座艺术高峰的负重行囊。它属于那些在赞誉中保持清醒、在市场洪流中守护剧种灵魂、在无人喝彩处默默雕琢的上下求索者。撕去标签,不是消解价值,而是回归艺术的本质。
“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以‘谨慎重复,规避颠覆’的创作理念,翻开承载剧种历史的剧本扉页。”“梅花奖仅仅代表一个演员阶段性的艺能,扎根在舞台、浸润于乡土的常演常新才能让古老的戏曲勃然生辉。”这些,还有很多,也许就是本书对艺术本体永恒追问的答案。
茅威涛说:“许多人都以为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茅威涛表演艺术的一次‘回归’。但实际上,于我而言,这才是真正的‘走出去’,是一次‘看山还是山’的抵达。”

提到梅花奖,不得不说到梅花奖艺术团。坚持“走出去”,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中国戏剧走向世界,是梅花奖艺术团的应有之义和艺术理想。书中多处描绘了中国戏剧在国内外开放交流的广阔舞台上,所印证的结论:戏剧的感染力,足以穿透语言的藩篱。可以说,梅花奖艺术团是剧种、流派,乃至中外戏剧理念深度互鉴、共同生长的沃土。真正优美的艺术作品,不仅没有行当的界限,更没有国界。这些“百花丛中”互相映照、彼此滋养的艺术对话者们,早已通过自己的脚步,丈量了艺术的无界空间,构筑了共同的精神家园。


“属于谁?”——属于舞台的孤勇者与生活的同路人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梅花奖获得者冯远征说他很喜欢一句话:不会演戏的演戏,会演戏的演人。他在书中讲述了他的表演之路:“如果我在排演一个话剧,7点半开演的戏,我总是在4点钟就到场了。我喜欢往那里一坐,静静地想想如何在舞台上更完美地表现自己。我会把所有灯打开,化妆室里镜子很多,里面会出现无数个我。我可以在镜子当中充分感受自己,感受自己的角色。”

这让我想到一句话:“我孤独,但我不为寂寞所苦。”书中无数次触及表演者内心的“孤岛”——梅花奖,梅花梦,追梦的路上是孤独的——这并非表演者的矫情,而是深入角色骨髓、进行心灵对话所必经的“炼狱”。或许,舞台早已成为他们的一种信仰,使他们能够像苦行僧一样孤独和安然,笃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无怨无悔。
还记得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所创造的戏曲界的“出圈神话”吗?它让我们明白,戏剧最终属于走进剧场的每一个普通人。梅花奖演员,抑或戏剧表演者、从业者、剧作家,他们与观众席的“我们”一起,体验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在当下仍然时尚、对抗庸常的精神共鸣。戏剧可以与一段时间以来,脱口秀的红火一样,成为人们寻找慰藉、启迪,甚或生命之光的心灵旅程。梅花奖,是这段旅程的见证,而非目的。

梅花奖,如若撕去它“至高荣誉殿堂”的标签,就不仅属于领奖台上的名字。梅花奖,属于滋养它的剧坛沃土,属于代代相传的薪火,属于永不停歇的艺术求索,属于舞台中央的孤勇对话,最终,属于每一个被戏剧之光点亮、选择以此丰盈生活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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