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的精神风骨与审美气象 ——舞剧《大染坊》观后
2026-04-29 发表|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于平始建于1958年的山东歌舞剧院,在笔者的印象中是以大型音乐作品,特别是大型歌剧的创作见长。大型民族歌剧《沂蒙山》自2018年创演以来,先后荣获中宣部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和第十七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大奖。近日亮相于国家大剧院的舞剧《大染坊》,承续着歌剧《沂蒙山》的精神风骨与审美气象,成为舞剧苑地一棵挺拔隽秀的新株。

一部兼具视觉震撼力和心灵穿透力的舞剧
虽然有陈杰的同名长篇小说以及据此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在前,但舞剧《大染坊》带来的商战较量和情境渲染,仍具有独到的视觉震撼力和心灵穿透力。如场刊“演出介绍”所言:“舞剧以染尽诸色布样为引,串联起陈寿亭从街头乞儿到行业巨擘的传奇之路,蕴蓄亲友暖意、商战锋芒与家国赤诚于斑斓色彩中。”当笔者数月前得知孔德辛、郭海峰两位总导演兼编舞在创排舞剧《大染坊》之际,就对该剧之“染”的“可舞性”寄予了满满的期待;在一睹该剧的斑斓色彩后,看到“染”的可舞性是推动“布”的戏剧性,是赋能“人”的正义感,更是托举起中华民族“向死而生”的精神风骨。紧闭的大幕是沉郁浓重的“大染坊”三个大字,随着一位迈着坚毅步履的舞者由乐池处向台中走去,大幕缓缓向上开启;台中是一把敦厚庄重的扶椅,当舞者端坐其间并划燃手中的火柴,同步亮出的字幕告知这便是舞剧的男主角陈寿亭。陈寿亭是“大染坊”的大掌柜,“大染坊”的坊名叫“宏巨染厂”。为什么舞剧男主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划燃火柴?其实这是第五回《红布·向死而生》穿针引线的线头——在那一回日寇侵华的铁蹄已致“济南城破”,大寿之日的陈寿亭为不让“宏巨染厂”落入敌寇之手而愤然点燃,表现出个人在时代伤痕中的决死反抗!
也就是说,舞剧是从陈寿亭生命的最后时刻“倒叙”或者说“忆叙”开始的。这个“忆叙”作为序幕叫《白布·赤子之心》,它的主要作用是通过陈寿亭扭结起全剧的人物关系,同时奠定各个人物的性格基调。端坐在扶椅中的陈寿亭,右掌中始终是那虽微弱但不熄的“星火”;扶椅周遭的黑暗中,是一众掌中微光闪烁的黑衣舞者,与陈寿亭及其“忆叙”的展开形成舞蹈式样的“图-底”关系。匍匐在地面的黑衣舞群时起时伏,掌中微光忽明忽隐,一如陈寿亭翻卷涌动的心潮。扶椅的转动使他面向下场门方向,那儿走来了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陈寿亭起身迎上前去,深切地端详并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同步亮出的字幕告知这是卢家驹——陈寿亭的挚友与合作伙伴。当卢家驹从上场门一侧离去,下场门一侧又走上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这位身着黑旗袍、手握红折扇的女子与陈寿亭错肩相绕后离去,字幕同步亮出“贾思雅”三字,场刊上说她是“商界名媛,表面投靠藤井,为了生存和利益穿梭交际;但心怀良知,暗中为抗战出力”。陈寿亭随黑衣舞群的调度来到上场门一侧,藤井从下场门一侧前区上场,身影被脚灯斜投在天幕上;他急步穿行来到陈寿亭面前,假装斯文躬身致意后便迅速退下——这个日本买办商人既是陈寿亭商场上的劲敌,更是日本军国主义掠夺中国资源的代表。陈寿亭若有所思地回坐到扶椅中,在黑衣舞群的舞动中现出了发妻周采芹;采芹推着扶椅上的陈寿亭,寿亭时而登椅远瞩,时而落座沉思,黑衣舞群作为舞蹈式样之“底”,追随并裹挟着随扶椅流动的寿亭之“图”,而此时的陈寿亭再次蹬椅划燃火柴,黑衣舞群众人掌中的微光此时也一并被点燃。先前亮相的人物此时又纷纷聚拢,有藤井欲夺陈寿亭手中之火的较量,也有卢家驹以身殉火的共情,还有贾思雅周旋藤井而对寿亭“星火”的景仰……

“商场暗战”的故事服务于“救亡图存”的主题
一众人物在黑衣舞群的席卷中隐去,漫天的飞雪让伫立在上场门一侧的陈寿亭感到丝丝寒意。他身后出现了自己儿时的“心像”,那是被称为陈六子的乞儿,舞剧进入了第一回《蓝布·青出于蓝》。场刊的“剧情介绍”写道:“雪夜中,本是乞儿的陈六子幸得染坊养父母和采芹的收留。岁月渐长,寿亭与采芹相爱相依,染坊小伙计长成了大掌柜。开埠通商打开国门,陈寿亭与伙伴卢家驹决心要闯出一番新天地。”在舞剧叙事的“起承转合”中,这一回作为“起”是一个无关于“冲突”的铺陈,但却是一个极具舞蹈叙事特征的“铺陈”。这里的第一个特征是“替身代入穿越”:身为染业大亨的陈寿亭,他的“忆叙”要回到那个曾是乞儿的陈六子。在陈寿亭错开一段距离的身后,是作为自己幼时替身的陈六子。错开的两人以同样的舞动形成一段特殊的“复调”之舞,舞蹈中陈寿亭淡逝而陈六子凸显,用“替身代入”的方式实现了“忆叙”的穿越。凸显在下场门一侧后区的陈六子,幸运地遇到了小采芹和她的父母;而小采芹的父亲此时就坐在那把陈寿亭先前端坐的扶椅上。是小采芹先动了恻隐之心,在相邀陈六子与自己父母的4人共舞中,那把扶椅不仅是这段共情之舞的传导媒介,而且也成为陈六子满心渴望的“家”的象征——这个“道具隐喻驱动”是这一回舞蹈叙事的第二个特征。这里的第三个特征是“空间置换时间”,也即舞剧叙事表现的“岁月渐长”:在4人围绕扶椅的舞动中,小采芹父母递给陈六子一锭青布后离去;尔后小采芹与陈六子共同将那锭青布铺陈开来。这条横贯舞台的长长的布幔,既是陈六子习得染布技艺的具体事象,也是时光长河不息流淌的象征意象。陈六子与小采芹在劳作与嬉戏中,由青梅竹马走向了花季年华……然而,时光仍在流淌,一众工匠的“提桶拎水舞”往来穿梭,舞动着的工匠们将桶中之水纷纷倒入下场门一侧的一口大缸中;此时的陈六子已经成长为陈寿亭,他踩着缸沿捞取采芹放入染缸的布幔,捞上的竟是一朵硕大、鲜红的胸花,两人成婚的隐喻已是不言自明了——笔者把这一舞段的叙事特征称之为“事象升华意象”。作为这一回“铺陈”的结局,是小染坊壮大为“宏巨染厂”,是陈寿亭成长为大掌柜——以一张颇具“压题图”气势的“合影”为这一回的“铺陈”作结,继之而起的便是“开埠通商”了。

舞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灯盏,台中阔大的圆桌围坐着举杯畅饮的聚会者。由此开启的第二回称为《黑布·商场暗战》,场刊的“剧情介绍”是:“日本商人藤井联合商界名媛贾思雅,在招标时欲拉拢外国商人共同作乱中国商市。不承想陈寿亭早有预见,让有留洋经历的卢家驹假扮外国商人,破灭了藤井霸占中国市场的图谋。”与第一回平铺直叙的铺陈相比,这一回是针锋相对的较量。看过24集同名电视剧的观众心知肚明的是,电视剧几乎每集都有精彩的“商战”情节。舞剧《大染坊》不可能回避“商战”,却要将“商战”服从于更高的道义,服从于“救亡图存”的主题。因着主创们舞蹈叙事思维的贯彻,这张阔大的圆桌不是道具而是可以拆分重组、为“商战”造情势的装置——拆分后的圆桌由聚会者推移重组成矩形,让人立刻由围坐的“一团和气”进入到面对面的“两相较量”;随着“拼桌”装置的不断拆分、推移、重组,时而是藤井对贾思雅的拉拢,时而又是贾思雅对藤井的献计,时而还有藤井对陈寿亭的试探。场景切换到“招标”现场,呈现的也是一个“图-底”关系的舞蹈式样:“底”是坐在数排椅子上的竞标者,“图”则是主持竞标的贾思雅以及假扮成外国商人的卢家驹。竞标者连同他们的座椅在移动中不断变换着背景,营造出一种紧张的“商场暗战”情势;在这个情势中穿插着卢家驹与贾思雅的假意串通,也交代了陈寿亭与卢家驹的暗中布局,还呈现出贾思雅与藤井的庆幸得逞。正是在这种“坐椅移动”的舞蹈情势中,上述“商场暗战”种种细节的“哑剧”色彩被淡化,同样呈现出“以舞带戏”的叙事风格。的确,以舞剧表现《大染坊》这样少“明争”多“暗斗”的商战题材是困难的。“明争暗斗”的“剧”不可或缺,但又要能引发、助推并催涨“舞”的情势。“招标”完结,但“竞标”的叙事仍在延续:上场门一侧后区的特定空间中,卢家驹拨打着电话;接听的藤井却是在下场门一侧后区的另一特定空间中。于是,舞蹈场景有机地切换到“藤记商行”中:接听电话后的藤井步向台中,背景投影出如一枚圆形图章的“藤”字;舞台两侧各有8人、又各成两纵列呈现出售布锭的舞动,后区高台上是时时督视的藤井和不时审阅“报表”的贾思雅,而很快“售罄”的字样就从商行的挂牌扩放到天幕之上……从上场门一侧步出的卢家驹见众多购买布锭者欣然而去,心知肚明这便是他与寿亭的暗中布局。在与寿亭商洽后加价收购,并且在购回后迅速装箱封存。虽然藤井与贾思雅为“做空”举杯相庆,但藤井很快就对“宏巨染厂”的加价收购察觉到异样。此时场景切换到台中的一张长沙发上,并坐在沙发两侧的陈寿亭、藤井似乎各有心事;卢家驹手持布锭上场向寿亭禀报,三人围绕着沙发的推移和布锭的传递展开颇具较量意味的“三人舞”……当众工匠推出那些贴上“宏巨染厂”标签的布锭,更增添了藤井心中的疑虑。

全力塑造“尺布寸心,染尽一生”的舞剧典型
舞剧的第三回和第四回分别是《灰布·救亡图存》和《黄布·偷天换日》,场刊上“剧情介绍”写道:“‘七七’事变,日寇的铁蹄践踏中国大地。卢家驹救国之心顿燃,暗中接下八路军制作军服的灰布订单;陈寿亭对国破家亡感同身受,毅然决定开染‘八路灰’,但此时多疑的藤井已悄然布下致命杀局。”又写道:“卢家驹惨遭暗杀,藤井以接单‘八路灰’要挟陈寿亭;但陈寿亭已机智地通过化学配方将灰布以黄色遮掩,并瞒天过海交付给八路军。积劳成疾的陈寿亭义愤填膺,誓以壮举唤醒国人……”在橙色灯光中,一段十余橙装女子的“摇椅舞”悠然展开,但悠然中明显流露出“担忧”。十余女子的摇椅聚集为一人一椅,是周采芹躺在摇椅上期盼着陈寿亭归来。陈寿亭急匆匆回到家中,让人联想到那十余人的“摇椅舞”作为周采芹的“多重身”扩放,其实是陈寿亭充溢内心的郁郁情怀。采芹起身相迎,关切地让寿亭躺上摇椅,寿亭在推让中形成了与采芹的“双人舞”。这段双人舞的表意已从第一回的“花季年华”升华为“相敬如宾”,场景随着一杆路灯的横移切换到街头,卢家驹接过路灯下接头人的报纸。报纸上的“藏头诗”被视频投显,那诗的“藏头”是“三天后交易八爷灰”。这个“八爷灰”就是八路军军服所需灰布的隐语。卢家驹手持一顶灰布军帽来见面,寿亭毅然按下手印同意灰布“开染”。舞剧的“起承转合”开始向“转”的高潮挺进:后区的众工匠展开布锭、准备开染;寿亭、家驹与工匠一道搬运布锭、为开染提速;在工匠的“拎桶提水”之舞中,陈寿亭亲操搅棒助力。众工匠或排列大缸,或牵引布幔,然后蹬上缸沿、挥动搅棒,一段正气凛然、浩气灿然的“开染之舞”洋溢开来。此时的舞台垂下条条晾晒中的布幔,布幔下一群与采芹身容相仿的女子牵“幔”而舞,这并非一段刻意而为的“颜值之舞”,在灰色布幔和橙色衣着的映衬下,体现出我们民族工业助力“救亡图存”的一片丹心。
“转”的高潮其实凸显第四回卢家驹的献身和陈寿亭的义愤。这一回就舞剧式样而言明显分为两个板块:前半回是若干块带有门户装置的墙体不断移变和重组,在场景的变迁中表现出藤井唆使敌探追杀卢家驹。后半回是运用“二重身”乃至“多重身”的手法,表现陈寿亭琢磨着自己曾与卢家驹对化学配方的研究,机智地以黄色掩饰灰布并配以色泽还原染剂。由于“化学配方研究”的“可舞性”较弱,主创们运用“重身”(特别是“多重身”)的手法,形成了“双人”乃至“群像”的舞段,在增强“可舞性”的同时,也增强了舞蹈表现力,终于使“八路灰”的布锭装入“飞虎牌”封箱而得以放行。第五回作为舞剧之“合”,题为《红布·向死而生》。场刊“剧情介绍”写道:“济南城破!国将不国,家何以家?大寿之日,陈寿亭立誓焚己业、诛贼心,不让创业心血沦于贼寇手中……”接踵而至的尾声题为《布衣·一生坦荡》,呼应着序幕的《白布·赤子之心》。视频投放出“济南城破”四字,一段“报纸翻飞”的群舞似乎在搅动着这一“凶讯”。惊闻“凶讯”的陈寿亭昏厥在床;眩晕中仿佛被卢家驹的英魂唤醒,于是决定借自己庆寿之际邀藤井到场给予怒斥,同时让他看到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救亡图存”之志。周采芹送药,见陈寿亭已离开卧榻,寻至家中厅堂;陈寿亭以惜别之心诉此生情意,形成了剧中男女首席的第三段“双人舞”。天幕上缓缓垂下一个“寿”字,众工匠心情沉重地来到厅堂;采芹端来一盘水饺,寿亭率先食用一个,工匠们也一个个拈取食用。这其实是面对掌柜决定焚烧染厂的认同与共情,体现出民众“救亡图存”的意志与觉醒。藤井应邀到来,却不料看到的是中国民众的以命相搏。画外音传来《武松打虎》的说书片段,伴随着“好汉束紧英雄氅,酒气化作胆气扬!虎啸震得山岗颤,他却将十八碗烈酒燃胸膛……为家国山河永固——向死而生,且看这星火燎原处!”舞台上展现的是陈寿亭对藤井的怒斥和搏击,从厅堂到楼台,从屋内到院外……直至藤井落荒而逃,而“宏巨染厂”涅槃在熊熊火光之中!视频最后打出的字幕是:天亮了!尺布寸心,染尽一生。应该说,饰演陈寿亭的刘迦作为南京艺术学院舞蹈学院的青年教师,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除总导演兼编剧孔德辛、郭海峰外,观众还由衷地感谢编剧许锐、作曲吕亮、舞美设计兼总监高广健、灯光设计王琦等主创——感谢他们全力塑造出“尺布寸心,染尽一生”的舞剧典型,感谢他们讴歌了“向死而生、星火燎原”的精神风骨。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至美”讲席教授、国家大剧院艺术委员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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