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北京天桥剧场的舞台上，一场跨越400余年的幻梦再度铺展。时隔18年，中央芭蕾舞团原创芭蕾舞剧《牡丹亭》完成复排，与观众重逢。

这部诞生于2008年的芭蕾力作，以西方芭蕾的身体语汇解码汤显祖笔下的东方精神世界，在古典文脉与当代审美之间寻得契合，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写下鲜活注脚。

作为中央芭蕾舞团探索民族芭蕾的重要实践，《牡丹亭》脱胎于明代汤显祖的传世传奇，却未照搬昆曲原作的线性叙事。剧本改编与导演李六乙、舞蹈编导费波、作曲郭文景组成的主创团队，将叙事重心从外部事件转向人物幽深的内心。两小时的舞台呈现，成为杜丽娘精神觉醒的心理场域。

全剧极具先锋意味的构思是“三重丽娘”的舞台设定：世俗肉身的杜丽娘、象征生命欲望的花神丽娘、承载戏曲精神本源的昆曲丽娘——3个形象同台对话、交相映照，将礼教束缚、内在渴望与文本理想之间的撕扯，直接具象于足尖之上。

“我们不能排一个纯粹的、像戏曲那样的古典《牡丹亭》，那样就失去了芭蕾的特色。”李六乙谈及这一构思时说，杜丽娘的精神世界细腻深邃，单靠一人不足以完整承载，“她的情感和生命维度极为多元，而舞蹈本就拥有独舞、双人舞、三人舞、群舞等丰富形式，我们借助芭蕾的特点，让3个丽娘分别呈现不同意识层面的思想。”

全剧跳脱才子佳人的故事，着力书写少女自我意识艰难觉醒的精神图景，呼应原著“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内核。“‘还魂’讲的是人死了，但精神不死。如何诠释无形之魂？要让400多年前的灵魂具备当代性，同时引发观众叩问内心、守住自身精神的本真。”李六乙说。

舞剧《牡丹亭》以极简的舞美设计呼应东方写意美学。钢索悬吊的方形平台构成意象化的“牡丹亭”，巨型枯树根与泼墨背景相映，配合层次细腻的灯光，以简约的视觉语言烘托梦境、人世与冥府的流转。白衣素雅、红衣炽烈、蓝衣沉静，三色对应杜丽娘的三重人格，色调淡雅干净，在东方色彩与芭蕾简约审美之间达成跨时空的共鸣。终场，漫天牡丹花瓣零落，繁华褪去，唯余一把古韵高背椅静立于舞台，虚实相生，留给观众无尽遐想。

芭蕾与昆曲两套表演体系的碰撞交融，是这部作品的重要探索。中央芭蕾舞团首席编导费波坦言，创作的难点在于两种身体美学的调和：“芭蕾讲究‘开绷直立’，昆曲讲究‘圆曲收’。整部作品的根基仍是芭蕾，我们守住标志性的‘开绷直立’，同时在肢体表达中融入东方独有的神韵、气息与意境。就连双人舞编排也不局限于技巧把位的配合，而是追求两人气息的同频共振。”

特邀加盟的昆曲演员以水磨腔和戏曲身段登台，两种不同的身体语汇并置舞台，完成了文学经典、昆曲艺术与芭蕾艺术的三重对话。无论是“惊梦”中的朦胧悸动，还是“幽媾”里人鬼相隔的隐忍怅惘，柳梦梅与杜丽娘的双人舞放弃炫技式托举，以含蓄内敛的肢体表达，传递中式审美中哀而不伤的情感质地。费波特别提及舞剧结尾那把空椅子：“谁落座，谁就是杜丽娘。我想把这份遐想留给观众、舞台、作品与当今时代。”

音乐层面，郭文景构建起多元交织的听觉世界。“这部舞剧包含了3种完全不同的音乐：原创音乐、原生态昆曲和欧洲古典音乐。把三者融合在一起，极具挑战。”郭文景介绍，他选用德彪西《牧神午后》，让东方古梦与西方象征主义之梦呼应，构筑想象空间。昆笛婉转幽咽，穿行于弦乐之间，管乐灵动穿插，马林巴、钢片琴等特殊乐器勾勒出梦境诡谲迷离的氛围。音乐不再只是伴奏，更成为推动情绪流动的隐形导演，时而幽怨低回，时而炽热澎湃。

本轮复排，主创进一步打磨核心主题旋律，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现场演奏，让昆腔人声与交响织体彼此应答。全剧由梦而起、以梦贯穿，所有旋律与唱腔皆为情而作。

18年光阴流转，复排版《牡丹亭》在坚守原有美学框架的基础上完成了精细打磨。灯光系统迭代升级，视觉层次更加细腻；演员阵容完成代际更迭，除饰演柳梦梅的马晓东有旧版演出经历外，绝大多数主演均为新生代青年舞者。方梦颖、宁珑、李偲旖、管翀正等中芭青年舞者，携手北方昆曲剧院青年昆曲演员，组成多套演出阵容。

青年主演在角色诠释中与经典对话。饰演杜丽娘的方梦颖感慨，杜丽娘虚实交错的人物状态极难拿捏：“虚与实本为一体，可以相互转化，而打通二者边界的关键，要靠演员去填充。”马晓东则认为，柳梦梅不应只是杜丽娘的附属：“他拥有独立的梦境、独有的人生经历与精神世界，要着重刻画人物内心的炽热悸动，凸显对真挚情感的渴求。”

自首演以来，这部作品始终伴随着讨论。它不刻意迎合大众的观演习惯，跳出通俗叙事的路径，深入人物的潜意识，带有强烈的主观化与象征化色彩；中西艺术语汇的融合之间仍留有探索的“缝隙”，却恰恰彰显了中国芭蕾民族化的实验勇气。正如有评论所说，一部能够站得住、走得远的中国芭蕾，不在于简单贴上民族标签，而在于如何以国际化的艺术语言传递深邃的中国精神内涵。

梦起游园，情贯生死。大幕落下，人去台空，那把空椅子仍静静伫立。如主创所言，剧场本就是造梦之所，每位落座的观众都能在这场跨越古今的大梦里看见自我、读懂至情。经典复排不是简单复刻，而是一次跨越时间的精神重逢，让古老的故事持续在当下发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