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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杨兰春 泥土编剧泥土情

2020-09-24 发表|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刘红庆

从一名一二九师战士 成长为《小二黑结婚》《朝阳沟》的编剧

杨兰春
郭兰英在歌剧《小二黑结婚》中饰演小芹
1951年,马可(前左一)、杨兰春(前右一)、田川(后排中)等到农村体验生活
《朝阳沟》剧照
《朝阳沟》剧照 供图/河南豫剧院三团  霍萍

杨兰春说:“歌,俺唱不好。说段快板,你说中,还是不中?”9月20日,是扎根泥土的著名现代戏编剧、歌剧《小二黑结婚》编剧之一、豫剧《朝阳沟》的编剧、导演杨兰春百年诞辰纪念日。这些日子,河南省人民会堂上演了《朝阳沟》和《人民的杨兰春——纪念杨兰春诞辰100周年演唱会》等,杨兰春创作的数十个剧目的片段再次亮相演出中,戏迷们通过网络直播,即使不在河南也一样可以欣赏。用演戏来纪念编剧就是对他的工作最好的肯定。

杨兰春1920年出生在河北省武安县管陶乡列江村,本名叫有根。因为家穷读了很少的书。14岁进了武安落子戏班。23岁进八路军一二九师成了一名战士。27岁在山西住医院时被登记成“杨兰春”,从此易名。

30岁赴京赶考

说着快板被马可录取

马可问:“难道你不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总得对你了解一下吧?”

马可哈哈一笑,说:“中!”

这是1950年,中央戏剧学院招生考试现场。考生杨兰春是从河南来的农村小伙,他坐火车从郑州来京,却在丰台站就提前下了车,硬是步行了17公里来到学校。他文化程度浅,有点胆怯,以致躲起来不敢进考场。进了考场,不敢表达。

考官是马可和舒强。因为中央戏剧学院是在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华北大学第三部的基础上成立起来的,《白毛女》的主要曲作者之一马可担任了中央戏剧学院歌剧系主任、戏剧研究院音乐研究室主任,《白毛女》的导演舒强则担任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主任。

马可是正宗的“土派”,坚持走“民族化”的道路。他说:“让那些人去做其他的所谓‘远走高飞’的工作吧,我只想在民间的城堡上求得发展,它将开放歌剧的新花,也结交响乐的果实。”

听考官说“说快板”也中,杨兰春扭头跑出考场,在外面捡了四块瓦片,回到考场“叮里当啷”敲打起来。瓦片一响,这个乡下人倒浑身轻松,自信心也有了。他开口说:“墙上画虎不咬人,蒜臼和面不胜盆。埋人不如说媳妇,油棺材不如油大门。四句闲言道罢,各位先生各位明公,你们稳坐静听,听我慢慢地道来——”两手打着瓦片,武安落子夹杂着河南坠子,杨兰春唱了起来:

小瓦片一打响叮咚,请问在位诸先生,

你们爱听文来爱听武,爱听奸来爱听忠?

爱听文咱说共产党,爱听武咱说八路军。

……

听到这样土得掉渣的民间艺术,马可很欣喜。他当场拍板:“及格。”这样,杨兰春被录取了,因为年纪比同学们都大,大家叫他“老杨哥”。马可比杨兰春大两岁,又是他的老师,但马可也叫他“老杨哥”,可见马可内心对这种有乡土味道的人才是多么喜爱。

不想接创作任务

马可说:写好剧本等于你考试及格

轰动一时的歌剧《白毛女》是太行山故事,马可等作曲家采用北方民间音乐曲调完成作曲。刚刚从旧艺人转变过来的郭兰英在《白毛女》中释放出来的能力,让马可、舒强欣喜。马可究竟读了多少本小说才选中《小二黑结婚》的呢?

《小二黑结婚》的女主角“小芹”,最适合当时的郭兰英来演。年纪相仿,形象相仿,气质相仿,仿佛“小芹”就是照着郭兰英的模样写的。而小芹所熟悉的民间曲调,郭兰英都会很快掌握。再说,这个小说所体现出来的“轻松愉快”,一反《白毛女》的沉重压抑,给观众以新鲜感。所以,马可在杨兰春入学第二年,就给杨兰春和田川布置任务:“你们一起创作歌剧《小二黑结婚》的剧本。”

杨兰春着急地说:“我的文化水平低,写剧本,不中。”

马可说出了选他的本意:“这是几位院领导不约而同提到你的名字才做出的决定。不要你的文字,是要你的生活,你又熟悉民间地方戏。”

杨兰春还是不愿意:“耽误了学习跟不上课,不是白学了?”

马可消除了他的担忧:“改编剧本也是学习提高,能接触许多名家,学习知识。如果你能把剧本改编成功,等于你考试及格。”

给了这样一条光明路,杨兰春爽快地说了一个字:“中!”

原作者赵树理起初不以为然

看了剧本夸奖“最好”

杨兰春接了创作任务后,在离中央戏剧学院不远的北海公园里,人们就能经常看见一个青年啃着烧饼、喝着白水,在粗糙的纸上涂涂画画。杨兰春说:“天气暖和就在亭子里写,天冷了就找个避风的房子。那时田川在部队,生活津贴很高,每天买两个烧饼,两个人分着吃。”

把一本赵树理的小说快翻烂了,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感受,依照歌剧的结构和场面的布局,充分调动各自生活经验,唤发出对剧中人物的盛情。杨兰春说:“传统戏讲究写好唱词,通过这个手段去表现人们的身份、性格和内心的精神世界。我背诵几十出民间小戏的唱词作为素材,田川就根据不同人物的需要挑挑拣拣,取其精华进行再创作。”

杨兰春出生在河南省武安县,后来这个县划归河北。从武安县西北最边远的村“盘根”北上“九里十八盘”太行山路,就是山西省左权县的“盘垴”村。这条山路是挂在山崖上的路,所以,两村直线距离更短。从盘垴再向西走,就是羊角古镇,镇门上石刻四个字:“东接豫省”。

因此,杨兰春的家乡武安县和小芹、小二黑的家乡左权县,虽属两省,实际是邻居。左权县地处太行高处,历史上人口不甚稠密。所以,河南、河北发生水患等自然灾害,深邃的太行山成了灾民的避难所。左权县定居的人口中,半数来自河南、河北。小芹、小二黑生活的村庄,靠近武安,小芹本身也是生在武安随父亲逃荒上的太行山。

所以,杨兰春改编《小二黑结婚》,用马可的话说,要的就是生活和民间的味道。杨兰春给田川唱了很多民间小戏,其中武安平调《站花墙》就引出了《小二黑结婚》的一段经典。这是小芹在好友小荣催促她赶紧和小二黑摊牌的情况下,故意回避问题的对唱,机智而灵动:

小荣:树上的柿子圆又圆,好看好吃比呀比蜜甜。压得树枝拖了地,枝头伸到你的面前。要摘你就快点摘,迟一天不如早一天。过了白露寒霜降,打落了柿子后悔难。

小芹:七月的桃,八月的梨,九月的柿子红了皮。谁家的柿子谁去摘,俺没有柿子心不急。

拿着初稿,杨兰春和胡沙、田川去请教小说原作者赵树理。有深厚生活底蕴的老赵不相信几个年轻人能驾驭得了他的这个题材,态度冷淡地说:“我那个土玩艺儿你们搞不了。把本子搁下吧!”

老赵后来看了本子,态度变了,亲自跑到中央戏剧学院和改编者们谈感想。老赵说,所有改编本子中,歌剧本是最好的。赵树理劝大伙,为了写好本子作好曲子,演员塑造好人物,最好到太行山区走走看看听听,体验一下小二黑、小芹、三仙姑、二诸葛的生活!

《小二黑结婚》排练分两组,一组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毕业班同学,另一组是中央实验歌剧院的演员。郭兰英是十几个体验生活队伍中的一个,大家在一起排练,编剧杨兰春、主演郭兰英两个“兰”,经常被叫串。于是,有了“杨兰英”“郭兰春”两个名号,被同行的人乱叫着,嬉闹着。

体验回来,杨兰春和田川就着手完善剧本并进行谱曲,一切在棉花胡同22号完成。杨兰春说:“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与田川同志密切配合。我主要对剧中反映的生活、对传统的借鉴、运用及编写唱词提供了不少素材。经过将近半年的努力,先后几易其稿,又经学员广泛讨论,专家反复论证,完成了改编任务。赵树理看后对剧本给予肯定,并对唱词很感兴趣,比如媒婆唱的‘春夏秋冬不种田,我手里不缺零花钱’,小芹唱的‘只要劳动能生产,不愁吃来不愁穿’,小二黑唱的:‘咱好似两个铁横枕,生生死死结得牢’等。赵树理高兴地说:‘这些词土得有味儿,农民一定喜欢听’。”

歌剧《小二黑结婚》成功了

助力马可探索中国歌剧的民族化道路

1953年1月,歌剧《小二黑结婚》作为中央戏剧学院歌剧系的毕业作品在北京实验剧场进行了首演,“小芹”由乔佩娟扮演。不过,后来在向有关领导作汇报后,还是由郭兰英登台演出了。不可否认的是,《小二黑结婚》真正是被郭兰英唱出来的,至今没人能超越她。郭兰英曾说:“我们是那个时候过来的人,对民主革命时期的生活是熟悉的。所以演小芹这个戏也比较简单,比《白毛女》要轻松得多。《白毛女》累,大家管它叫‘白累死’,太累了。《小二黑结婚》叫小轻松,喜剧,很简单。为什么叫‘小轻松’呢?因为像三仙姑、二诸葛这两个主要人物总是逗着大家乐,没有《白毛女》沉重。”

三仙姑开腔第一个曲子唱《如今她忘了娘的恩》,杨兰春等编剧写的唱词是:“树老皮厚么,叶子稀那么,凤凰落架不如鸡那么哎。二十年前那么哟哟,当媳妇来么哟哟,又穿红来,又挂绿来么哟。好打扮来么,巧梳洗来么,下神哟,看病啊,哪个见我不欢喜来么哟!”这词写得非常生活化、乡土气。

在杨兰春和郭兰英的主观意识中,也许并不知道马可借助新的舞台表演实现“发扬民间音乐荣光”的梦想,但杨兰春和郭兰英在中国新歌剧探索道路上,做出了他们的贡献。马可说:“创造新歌剧与改革旧戏曲在建设与发展民族歌剧(戏曲)的事业中是分工合作的关系……戏曲团体与新歌剧团体互相改编剧本或互相吸收演员参加排演工作,这对于我们共同的事业都会产生积极的影响。”

《朝阳沟》一剧俩村

他成了河南豫剧界的“杨圣人”

《小二黑结婚》反映的是农村青年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那么城市青年有没有自己的思考和困惑呢?20世纪50年代中期,当时的口号是“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而杨兰春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民后代,最难割舍的就是土地、乡村。

从北京学成归来的杨兰春被任命为河南豫剧院三团的负责人。他的老朋友、豫剧著名编剧牛冠力9月18日接受电话采访时回忆说:“豫剧院一、二团都是河南豫剧界的名家,演唱传统戏。三团是由文工团、歌舞团的年轻人组建的,尝试走豫剧现代戏的道路,但起初效果并不好,老百姓不买账,发展难以为继。甚至在要不要保留三团问题上,豫剧院形成针锋相对的观点。”

排的戏打不开市场,剧团发展遇到瓶颈。1957年,杨兰春再次回到河南登封大冶乡曹村。战争年代,杨兰春跟随部队打仗曾经路过这里,他的战友们牺牲在了这里,条件成熟时,他回村重新安葬了战友。这次回来,虽然可以说是体验生活,但更应该说村里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和这里的老百姓感情深厚,村支书“农民不种地,吃啥”的诘问,也是20世纪50年代中期杨兰春关于时代的思考。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豫剧剧本《朝阳沟》应运而生,杨兰春完成了歌剧《小二黑结婚》之后新的蜕变。《朝阳沟》1958年赴京演出引起轰动,1963年被拍成电影。由于编剧对泥土生活的熟悉和塑造人物形象上的功力,以及音乐、表演的完美呈现,使得《朝阳沟》成了中国现代戏创作的经典。时代在变,但《朝阳沟》塑造的舞台艺术形象依旧生动。比如,“前腿弓后腿蹬”“亲家母你坐下”等唱段,活在了几代观众的心里。

牛冠力说:“《朝阳沟》的目的不在对‘上山下乡’政策的歌颂,而是杨兰春骨子里对‘三农’问题的思考。如果没有饿死亲爹卖了亲妹妹的人生经历,他怎么会借助剧中人的口吻为农民鼓与呼?加上作家对中原民风民俗的熟悉,形象远远大于思想,所以这个作品不得了。”牛冠力认为《朝阳沟》属于它的时代,又超越了它的时代,在不同历史时期都可以演,因为其主题思想符合广大人民的意愿和需要,具有鲜明的“人民性”,剧中八九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个个活灵活现。

1971年,江青插手《朝阳沟》,要求将主要人物由银环换成拴宝,将拴宝塑造成英雄人物,加强贫下中农的戏份。虽然意见很具体,但是实现起来很难。牛冠力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由杨兰春推荐改行做了豫剧编剧,不过杨兰春并没有安排牛冠力到以修改《朝阳沟》为主要任务的“第一剧组”,而是去了“第二剧组”进一步熟悉戏曲。但牛冠力对杨兰春和《朝阳沟》的修改过程很熟悉。牛冠力说:“《朝阳沟》要修改,其主要矛盾就得转化。换了主角,原有的成功的因素就得舍弃。修改是上面的意见,谁也不敢说不能修改,杨兰春修改了十三稿之多。每次上面来人,总要打听修改进度如何,大家不满意,杨兰春就批判自己,思想认识不够。现在我们可以说透这件事,杨兰春也不想让它改成功!”

这个过程有七八年的时间,杨兰春没法否定自己。牛冠力记得,当时在河南出现了无数个修改过的《朝阳沟》,没有一个是成功的,群众最爱的还是老版《朝阳沟》。

1976年,曹村把村名改为朝阳沟。2004年,杨兰春的出生地——列江村也改名叫朝阳沟村。2009年6月2日,杨兰春以89岁高龄去世,骨灰分别安放在两个朝阳沟村。

随着时间推移,大家越来越感受到了《朝阳沟》的价值,杨兰春是大张“民族化”旗帜的马可前辈的学生,是“人民艺术家”郭兰英的合作者,更是以现代戏为看家本领的河南豫剧院三团的“杨圣人”。杨兰春无愧他的时代,因为泥土气息而成了一代巨匠,呼应着马可的探索,为中国戏曲艺术立了块丰碑,被誉为“朝阳沟之父”。

(部分内容参考《杨兰春传》《马可:〈新歌剧和旧传统〉》《音乐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