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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老一辈著名上党梆子表演艺术家段二淼

2016-07-14 发表|来源:太行日报|作者:胡计松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在上党盆地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胜利剧团有个唱戏的好把式名叫段二淼,他不仅本人唱戏唱得好,而且为上党梆子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他和他的徒弟们秉承段派艺术,一脉相承,带领上党梆子一路走来,一直走到今天,不断创造出新的辉煌,为上党梆子传承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段二淼不但戏唱得好,更有一股民族气节,有一颗爱国之心,是党的一位优秀文艺战士。我在民间和有关刊物上听到和看到段二淼先生的故事很多,特别荣幸和他有过两次比较深度的接触,留下深刻印象。现整理出来,以纪念这位曾经誉满上党的戏剧艺术家。

赵树理和段二淼在一起研究修改剧本。(资料图片)
段二淼辅导枣梆剧团青年演员张文英。(资料图片)

从讨饭娃娃到表演艺术家

段二淼先生1899年出生在山西省平顺县赤壁村一个贫苦家庭,一周岁丧父,两周岁离母,跟祖母生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祖母经常带着他沿村讨吃要饭。在讨吃要饭途中,只要遇到有戏班子唱戏,他就着迷,就要从开始看到散场,然后,再拿上他那讨饭碗挨门挨户去讨饭。就这样,八九岁他就学会了“三审玉堂春”“桑园会”等六出小戏中的片段。为了博得主人喜欢,讨得半碗剩饭,他就给主人清唱一段。他养父看到他有唱戏的天赋,1906年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带着他到涉县天益班子唱戏。

从1909年到1915年,六年时间,他先后住过黎城公益班,襄垣的鸣凤班、合意班、景义班,潞城的新乐意班等多个班社。因为家穷不唱戏就会饿死,所以段二淼非常刻苦,一年四季,天不明就起床,到野外练嗓子;三九天练功,手脚和耳朵失去了知觉,也不会回屋里烤火取暖。功夫不负有心人,他16岁时就成了驰名上党的名演员,独特风格的名小生,名声大振。1916年起,他先后担任过壶关大口乐意班、长子南呈乐亲班、平顺王曲三乐班掌班。经过长时间打磨,段二淼的演唱已经非常娴熟,形成了段派艺术,受到上党地区广大观众的高度赞誉和喜爱。那个时期,段二淼到了哪个戏班子,哪个戏班子就叫“二淼戏”。1935年,他带领上党梆子潞府派演员到太原演出半年,深受省城观众欢迎,获得“誉满并门”的锦旗。

段二淼专攻小生,兼演须生,上党梆子所有剧目他基本上都演过,精通谙熟一百来出戏。他一生塑造了众多栩栩如生的古代人物,最拿手和最精彩的小生有“广武山”中的罗成,“小宴”中的吕布,“访永宁”中的刘成玉,“甘泉宫”中的秦始皇,“佘唐关”中的杨继业,“打金枝”中的郭暧,“夺阿斗”中的赵云等等,在民间有“活罗成”、“活吕布”、“活赵云”之称。须生中有唐明皇、杨八郎、杨四郎等等,在“雁门关”中“八郎一声叫娘”就赢得满场喝彩,人称“活八郎”。

段二淼和他的徒弟们

段二淼先生唱戏成把式以后,便有许多人找上门来拜他为师,徒弟遍及“一府八县”。他从1924年开始收徒弟,一茬又一茬。第一茬有温喜云、赵云海等,第二茬有李秃则、赵玉俊等,第三茬有王东则(小东则)等,第四茬有郝同生、牛一舟等。据小东则回忆,段二淼的徒弟有一百三十余人。段二淼和他的徒弟们是一种新型的师徒关系,从不打骂,他不忍心让徒弟们再受他从小学戏那种苦,对待徒弟就像亲兄弟、亲儿子一样,关心他们,爱护他们,不仅苦心教他们唱戏,首先是教他们做人。他说,你人不好,戏唱得再好,观众也不领情。他对徒弟们从严要求,但传艺毫无保留,关心他们的吃穿,日常生活,以至家庭婚姻等问题。为了让徒弟早日出师,他常常在垛箱之后,把他们带回家里,贴上吃喝,让他们学戏。他培养的徒弟中,在上党盆地名声最大的、最有代表性的有温喜云、王东则、郝同生、牛一舟等。大徒弟温喜云,长治县荫城人,主攻须生兼老旦,专一团工会主席。演唱风格流畅自如,声情并茂,性格鲜明,朴实无华。他扮演的王延龄、佘太君,刻画得入木三分,深受观众欢迎。王东则壶关县地南头人,从小跟段二淼学戏,主攻小生,是段二淼的得意门生,刻苦用心,徒承师业,是段二淼小生唱腔的传人。他的唱腔有一种强大的冲击力、震撼力,他演唱的“八郎一声叫娘”和段二淼一起成为绝唱。

郝同生,潞城县微子镇人,段二淼先生的小徒弟,是晋东南地区无人不晓的表演艺术家。郝同生一生以无比的精力追求上党梆子唱腔艺术的革新,力求每攀新高,他师承段派,但又不循规蹈矩,最终形成了新的上党梆子须生行当流派——郝同生派。郝派是上党梆子发展史上又一个里程碑。他在“潘杨讼”“潘娘娘”“斩花堂”“徐公案”“红灯记”“沙家浜”等剧目中有优秀唱段,在整个晋东南地区至今广为流传。

郝同生不但戏唱得好,而且像他师父段二淼一样,唱戏先做人,一生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唱戏,不论主角、配角、大角色、小角色,正面人物、反面人物,都按角色的要求认真去唱,从不计较个人名誉和得失。郝同生曾有一段受排斥,遭遇不公平待遇,不让唱戏,下放到水库上劳动改造一年。就是唱戏也不让他唱正面人物,上党梆子剧团拍电影“三关排宴”不让他出演角色,只让他给扮演焦光普的演员清秀配音。虽然是个配音,但他都认真去唱,从来没有闹过情绪。剧团演“沙家浜”,本来他应该演本剧主人公郭建光,偏偏让他演反面人物刁德一。由于他吃透了剧中人物特性,把刁德一演得狡猾、阴险,台下观众拍手叫好:“好个刁德一!”后来,在广大观众强烈要求下,经地区领导批准,郝同生又在“沙家浜”一戏中出演郭建光。

牛一舟,长治县王庆人,段二淼先生的又一个小徒弟,又一个小生传人。牛一舟先在胜利剧团第一团当演员,主攻小生,后和段二淼一起调晋东南戏剧学校当上党梆子班主任,和段二淼一起为上党梆子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新一代上党梆子表演艺术家吴国华、张保平、郭孝明等都是他的学生,是段派艺术的第三代传人。

不拜绅士不唱堂会,死也不给日本人唱戏

段二淼先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旧艺人,但是他生性耿直、刚强、疾恶如仇,从不趋炎附势,从不屈服。特别是他任领班后,正是中国革命浪潮风起云涌的年代,在革命浪潮强烈影响下,他带领自己的戏班与社会上的旧恶习俗作坚决的斗争。在旧社会戏班每到一地演出,必须首先向当地的权贵和地主请安、拜客。他领的三乐班到长治城里演出时,就从封建把头裴保堂身上开刀,不去向他请安、拜客。裴保堂对段二淼恨之入骨,千方百计刁难他。有一次裴保堂请的戏班子和段二淼的戏班子唱对台戏,结果裴保堂的戏班子输了,居然借故要抓段二淼入狱,但段二淼也绝不低头。一次正在襄垣县演戏,屯留县的县长派警察传他去屯留唱“官戏”,他坚决顶住不去。一次在屯留县郭村唱戏,封建社长一连点段二淼唱:《万寿宫》、《夺阿斗》、《方永宁》、《长生殿》、《打金枝》五出戏,一个演员哪有这么大的精力,他顶住不唱,地主恶霸就借口将他毒打一顿。有一次在潞城唱戏,他患病不能登台,没有演出《雁门关》,社首们拥入戏台叫喊着“死也得唱”,这样的事情在旧社会太多太多啦,他恨透了那个吃人的旧社会。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上党地区大部分被日本鬼子占领,长治城也被日本鬼子占领。此时的段二淼不满40岁,正值艺术的盛年,长治地区的各色人都以请到段二淼唱戏为荣,日本鬼子找他抓他,伪政权和汉奸也想借段二淼向日本人献媚,但都被他一一拒绝,表现出了强烈的民族气节和爱国之心。一次,关村的维持会长找到段二淼要他去给日本人唱戏,他断然回绝,毫不客气。那个维持会长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将他毒打一顿。在这种情况下,段二淼先生断然下决心离开敌占区长治,带领家小回到了抗日根据地平顺县赤壁老家,一住就是七年。在这期间,仍然有不少人请他去敌占区唱戏,他说:我是中国人,就是死也不去给日本人唱戏。

赵树理请段二淼出来唱戏

1940年,由于日本鬼子疯狂扫荡和阎锡山发动十二月政变,中共太行地委以及所有党政军机关都迁到平顺县东南山寺头村。著名作家赵树理也随同来到寺头村,从事抗日救国的宣传工作。他听说上党梆子名家段二淼在寺头村教戏,就跑去拜访他。因为赵树理看过段二淼的演出,非常崇拜他,想请他出山唱戏,加入根据地剧团。他和剧团负责人王聪文一道去请段二淼,并给他讲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在赵树理的感召下,段二淼认为这正是他为国出力的好机会,欣然答应再次出山唱戏,回到根据地胜利剧团从事文艺工作,军民团结开展抗日救国活动。

段二淼回到胜利剧团后,正赶上晋冀豫边区开展拥军爱民活动,赵树理就同段二淼、王聪文、程联改共同编写了一部宣传军民团结、抗日救国的新戏,赵树理亲自导演,段二淼等登台演出,对发动根据地军民团结、抗日救国起到了积极作用。

段二淼回到胜利剧团后,把他们几个名徒:温喜云、李秃则、王东则都带到了胜利剧团,后来又收郝同生、牛一舟等新徒弟。段二淼参加到革命队伍中来,思想进步很快,不久就入党,担任胜利剧团团长。这时的段二淼如鱼得水,极尽展现自己的艺术才华,演抗战戏、演土改戏,满腔热情地为党的中心工作服务。从唱旧戏到演新戏,由不习惯到习惯,他成功地塑造了《血泪仇》中的抗日村长、《双回头》中的区长、《窑洞保卫战》中的伪军团长、《刘胡兰》里的石三海、《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小二黑结婚》里的二孔明等角色。他带领胜利剧团在上党大地到处演出,深受广大观众的欢迎。

段二淼领我去看戏,两次接触段二淼

段二淼先生在上党地区有极高的声誉和魅力,那个年代,如果有谁和段二淼过说话,那是莫大的荣耀。如果有人问,你和段二淼说过活没有?如果其中一位说有过,那是相当自豪的,对方也十分羡慕,所以许多人千方百计想办法要和段二淼说上一句话。有个人说他和段二淼说过话,人们问他你在哪里和段二淼说什么话了?他说有一次段二淼在我村唱戏,我爬在上下舞台的梯子上看戏,段二淼要从台上往下走,他叫我让开,我说噢。其实这个人也知道不能爬在梯子上看戏,是故意等在那里想和段二淼说上一句话。

我在一生中有两次和段二淼先生的深度接触。

第一次接触是段二淼先生领上我看戏。那是1947年的事情。长治解放区土改,我姑姑是经坊村的一贫农,分到大地主资本家陈慎德家的大过厅五间,中间三间是过厅、东西各一间客房。当时我十岁,住在我姑姑家上小学。

1947年冬天,长治县所有共产党员,都集中在经坊整党。胜利剧团也在经坊整训。剧团灶房安在我姑姑家的大过厅,剧团领导住在西客房。有个中年汉子剧团人们都叫他段团长,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段二淼。段团长没有一点架子,待人非常和气,每顿吃饭他都端着碗圪蹴在过厅中间,同人们有说有笑。有时剧团吃好饭,他让我在剧团吃饭,并追着我玩。有一天晚饭时,他问我多大啦,我说十岁啦。他问我愿意不愿意学唱戏?我说,不愿意,我要上学读书。他又问我,你想不想瞧戏?我说想。他说那好,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瞧戏。晚饭后我跟上段团长到了村中大圪联新搭舞台上,他让我站在台前打家伙一边。当时演的什么戏,由于年龄小,时间过长,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演地主老财欺负穷人,穷人和地主老财作斗争。演员们演得很认真,很投入,很精彩。台下看戏的大多是参加集训的共产党员,他们看得也很认真,都很激动,当戏演到高潮时,台下群情激奋,高呼:打倒地主恶霸,穷人要翻身等口号。戏刚演完还没有谢幕,就有十几人跳上舞台,举着拳头,喊着口号,要剧团交出地主、恶霸,要斗争他。这时候段团长赶快站出来,走到台中间向大家高声解释,我是段二淼,刚才演地主、恶霸的是本团演员,本团没有地主、恶霸,谢谢大家的关心。

第二次与段二淼接触是1966年夏天。当时我在阳高公社当书记,阳高离段二淼的故乡赤壁村只有八里地。一天有人告诉我,长治破四旧、红卫兵造反,戏校不能正常上课,段二淼回到赤壁村老家住了。我听了十分高兴,立马步行到赤壁村去拜访这位久仰的老艺术家。他家住在赤壁村中间的一个农家小院,我在他住的北房里见到了他。我问他,你还记得1947年长治县全体党员在经坊整党吗?他说记得,剧团为了配合整党,也在经坊集训,白天集训,晚上演戏,剧团团部就住在经坊大地主陈慎德家的大过厅。我说,那是我姑姑家分到的大过厅。他又说,经坊这个大地主很有钱,黄金、元宝抖出几大箱,绫罗绸缎不知有多少箱,除了全村人分配外,还给剧团做了不少服装和三道幕布。他又说,有一天黑夜剧团演戏,演得很好,全体党员和观众都激动了,有十几人跳上舞台要斗争地主恶霸,要不是我及时解释,演员就要挨打了。我还问他,你还记得你带上房东那个小孩瞧戏吗?他说时间长了不记得啦。我自我介绍,我就是你带着看戏的那个小孩,名叫胡计松,长治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平顺县政府、县委会工作,现在是阳高公社党委书记。他马上站起来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呀,不知不觉快二十年了,你不仅长大成人了,而且还做了我家乡的父母官。接下来我两人越说越投机。他给我回忆小时候讨吃要饭学唱戏,挨打受累不受人尊敬,把唱戏的叫戏子,低人一等。新中国成立以后,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把唱戏的地位提高了,叫演员,叫文艺工作者。他说唱戏不单是为了让人们高兴取乐,而是要通过演戏,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宣传党在每个时期的中心任务,动员和鼓励人们更好地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为建设新中国出力效劳。

段派艺术在上党梆子发展史上是一个里程碑

我对文艺是个外行,看戏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看个热闹,对一个文艺表演家的艺术评价,更是外行,我这里只好借用一些著名作家、艺术家对段二淼艺术评价作为结束语。

著名作家董大中说:我从赵树理那里得知段二淼在上党演艺界有崇高的地位,是一个标志性人物,赵树理对段二淼的评价是非常恰当的,段二淼先生确实是崇高的,他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从艺术角度讲,段派艺术代表了上党梆子的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时代,是一个时代的高度。在上党梆子发展史上是一个里程碑。他的段派风格,尤其是小生的唱腔和表演,独具风格。领上党梆子风骚几十年,他培养了众多的徒弟,一茬接一茬,成为上党梆子的优秀传人。他为上党梆子的传承和发展作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从德的角度来看,他人品极好,在上党演艺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特别是他追求光明进步,在党的培养下,成长为一名人民艺术家,先后担任过胜利剧团团长、上党梆子(专一团)团长、长治专区人民剧团总团团长、晋东南艺校校长、上党戏剧院院长。他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山西戏剧家协会常务理事、山西省文联一至三届委员、山西省政协一至三届委员;他1949年参加了全国第一次文代会。1952年参加了全国戏剧演员汇报演出;1956年出席了全国文化先进工作者会议,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同年他带领上党梆子剧团赴京演出,受到首都观众好评,入选《中国大百科全书》。1963年在著名作家赵树理和时任山西省副长王中青的提议下,由山西省文化局及中共晋东南地委、晋东南行政公署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舞台生活五十周年纪念活动,他的徒子、徒孙同他同台演出以作纪念。

段二淼先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于1969年2月26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1979年12月5日,中共晋东南地委、晋东南行政公署在长治烈士陵园,为他举行追悼大会,沉痛悼念段二淼同志。

注:资料来源《平顺县志》中人物传——段二淼,常福江先生著:《赵树理在长治——赵树理和段二淼》,以及段二淼先生外孙申树森、段玉明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