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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洋戏匣”

2021-01-13 发表|来源:山西戏剧网|作者:齐延年

齐延年,山西原平人。他的父亲有一台购于上世纪50年代的“洋戏匣”,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件奢侈品。从他记事起的每年春节,他的父亲都要取一张黑胶木唱片放上,或激昂高亢或轻柔婉转的晋剧唱腔就充满了农家小屋。父亲走后,他把“洋戏匣”带回城里珍藏起来。他说,将来这个老物件肯定要捐的,因为它记载着一个农民戏曲爱好者与晋剧、北路梆子的故事。——编者按

说是“洋戏匣”,它也并非舶来品,而是产于上海,然,在乡下,远离都市,封闭偏僻,把这玩意儿叫做“洋戏匣”,自有道理。

这是一部手摇式唱机,大概是父亲购于上世纪50年代的奢侈品,其时,父亲还是朔县交通局的一位员工,1962年响应国家号召,父亲背着它回到了原平老家,开始了后半辈子的农村生活。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从我记事起的每年春节,父亲都要摆弄一回他的这“洋戏匣”。正月里,早饭后或午饭后,父亲兴致勃勃地取出唱机,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拿块棉布仔细地将它的外壳擦拭得干干净净,而后打开机盖,取一张黑胶木唱片放上,手摇摇把上紧发条,然后装上磁针,顿时或激昂高亢或轻柔婉转的晋剧唱腔,就充满了这间农家小屋。父亲则眯着双眼,嘴里随着唱腔默念着唱词,有时手还和着节拍,一下一下拍在炕沿上,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之中。

而这种难得的快乐也并非父亲独享,街坊邻居的老者,明玄伯、万楼伯、还财叔、聚奎叔等等,常常挤在小屋的炕沿或地上,一起乐呵。他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水、抽着烟卷,就像城里人坐在戏院的雅座里听戏。大家可以尽情地听,可摆弄唱机的总是父亲,别人不得染指。有几次,我想用摇把上发条,招来了他的呵斥,看样子我要执意所为,他就会动手打我,吓得我以后再也没这个想法了,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啊!

可唱机还是给了我儿时的一点点满足和快乐,虽然我不爱听戏也听不懂,可满院子疯玩的小伙伴们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满脸都是新鲜、惊奇、羡慕,我们可以比新衣服比花炮,但就唱机他们没法和我比,1000多口人的村子里只有这一台,独一份。

父亲保存的唱片有40多张,我能记住的有《空城计》《打金枝》《铡美案》《算粮》《辕门斩子》《哭殿》等等。“我正在堞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兵乱纷纷”“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第”“你虽然是个帝王的女,嫁到民间是民妻”……这些经典的唱词就是那时记在心里的。

春节一过,唱机就会被父亲包裹严实,置之高阁整整哑默一年。平日里,一是忙于劳作,二是怕没有这种听戏的氛围和雅兴吧。后来,虽然有了收音机、录音机,父亲偶尔也听听戏曲节目,但兴味已没听“洋戏匣”时那样浓了。

1984年我上班后,就惦记着给父亲买一台电视机让他看戏。攒了两年钱,又加上家里爹妈的积蓄,共800多元钱,买了一台14英寸的彩虹牌彩电。一有戏曲节目,父亲就搬个凳子全神贯注坐在电视机前,从始看到终。从此,“洋戏匣”失去了父亲的宠爱。

我在省城参加工作后,单位离晋剧院排演场很近,也就三四百米,每次父亲来看我时,我说:“给你买张戏票坐到剧场里,好好看场戏吧。”他总是说:“以后吧!”人生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直到2007年父亲离世,也没有走进这城里的剧场看场戏,每每想起我心里就隐隐作痛。

正如我写的这首小诗——《今生,我欠父亲一张戏票》:

父亲进城次数有限/像他那几亩地少有过的丰收/每次来去匆匆/我说买张戏票到剧院看出戏吧/他都推辞,以后吧

一生爱看戏/四邻八村去看/本村一年难得请一次戏班/更是场场不落/ 一台“洋戏匣”当心肝宝贝/收音机录音机抱着听/电视节目《大戏台》做忠实观众

粗识文字/不爱看书报/却看戏/在戏中阅尽人间冷暖/感知忠奸美丑

一生爱看戏/也没见他学着吼过一声/正如一辈子贫苦沧桑/蚂蚁一样忙碌自己的日子

今生,我最大的愧疚与遗憾是/欠父亲一张戏票

父亲走后,姐姐们问我,爹妈留下的东西你要点啥?我选择了“洋戏匣”。我把它带回城里,像父亲当年一样,将它珍藏起来。

写这篇小文时,我把唱机抱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睹物思人,感慨万千。我也像父亲一样用布子小心翼翼地擦抹一番,握着摇把,摸摸唱片,觉得上面都有父亲的体温与气息。定格在心灵深处,听着唱机怡然自得的父亲,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唱机完好无损,肯定还能使用。我最终没有拧紧发条,播放唱片,我怕把父亲的宝贝弄坏,也怕触碰出藏在唱片深处的敏感神经。

妻子对我说,把它捐给老物件博物馆吧。我说将来肯定要捐的,要捐就捐给戏曲历史博物馆或农民生活展示馆一类,因为它不仅仅是个老物件,它实在是记载着一个农民戏曲爱好者与晋剧、北路梆子的故事,是一代农民精神、情感的寄托,曾满足过父辈们一时的快乐,还有就是它与我们这一代人的牵连,有我们这一代人深深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