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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古民族史诗的崇高致敬 ——观张继钢编导舞蹈史诗《黄河》

2019-10-28 发表|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蒋一民
舞蹈史诗《黄河》剧照 安志义/摄

时值新中国成立70周年、 《黄河大合唱》诞生80周年,由山西演艺(集团)出品、山西省歌舞剧院演出、张继钢担纲编剧和总导演的献礼作品舞蹈史诗《黄河》 ,历经10个月打造,近日在山西大剧院拉开了全球首演的大幕。 《黄河》上接万年,融通古今,这首先对于中国文化史具有重要意义。具有宏大叙事特征的汉民族的民族史诗至少可以追溯到历史记载中的“六代乐舞” ,即黄帝时代之《云门大卷》 、尧之《大咸》 、舜之《大韶》 、禹之《大夏》 、商之《大濩》 、周之《大武》 。值得注意的是,构成后世所称“六代乐舞”的六部上古大型史诗性“作品” ,均非以诗歌或说唱为特征的世界各民族史诗典型样式,而是以乐舞为其形式,在乐舞中又常以舞蹈为主,赞颂英雄与胜利,极尽铺陈,气势磅礴,结构宏大。“六代乐舞”中资料保存最富者《大武》分为六个“乐章” ,先是击鼓长歌,尔后有独舞、多人舞、队列舞、群舞,分别表现武王伐纣灭商、凯旋归来、小国臣服、大国治理等内容,最后以颂扬天子的反复舞咏高潮结束。“六代乐舞”仿佛是张继钢《黄河》跨越五千年的远古参照。 《黄河》不仅在内容上具有史诗性质,在形式上宛如上古乐舞史诗的一个现代再现:舞蹈史诗《黄河》 ,是向失落的上古民族史诗的崇高致敬。

这部作品分为三个“乐章” :“九曲黄河万里沙”“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入海流” 。第一乐章颇具史诗的深邃性,借“船”之口,寻根溯源,抚往追昔,画外音首句便以大视野和大叙述的口吻使人遥想民族久远的过去:“我在这河上已漂泊了近万年,原先的名字叫独木舟……这河叫黄河,据说它已流了一百多万年了。 ”在将黄河为代表的“大河文明”安放在世界各个文明的语境中之后,在“黄河摇篮曲”中直通史前新石器时期的华夏文明之滥觞,在“上河”中用双人舞的艺术对“黄河”进行了“训诂学”式的词义“分析” ,并将《诗经》的诗句化为乐舞缠绕其间,加以升华,形象而深刻地表达了对“黄河”“黄土地”“黄种人”的永恒之爱。“拽着黄河走”这段纤夫的群舞倾诉了中华民族跟随母亲河黄河流淌万年的苦难和辉煌。

第二乐章则将目光收拢,从历史的长河转向中华民族备受凌辱的近代,用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作“底色” ,提醒人们勿忘国耻,“保卫黄河” 。第三乐章用“红绸舞黄河”“黄河滩”和“黄河追梦人”三段舞蹈,表现了中华民族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走向胜利的现实和未来。这两个乐章使观众在思接千古之后,站在历史的“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 ,牵挂民族命运,增强民族自信,迎接伟大复兴。

《黄河》正是凭借着立意的高远、构思的高妙和艺术的高超,把“舞蹈史诗”牢牢立了起来。作品中充满了惊奇和创意。特别撼动视觉的是第二乐章里悬挂在9米高处倾泻舞台的“黄河” ,象征着乐章主题“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面巨大的“黄河”平面装置宽16米、长30米,是当代艺术中“装置艺术”的巧妙应用,它以“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气势向舞台和观众席“奔腾”而来。如果说,李白《将进酒》的首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表达了对壮美黄河的惊叹,那么这令人想起李白之后刘禹锡著名的《浪淘沙》组词第一首,仿佛是对李白诗句的最好呼应和诠释:“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李白之“来”和刘禹锡之“去” ,均在第二乐章的各“乐段”舞蹈动作中得到生动的淋漓尽致的展现。在那“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张养浩《潼关怀古》 )般的呈45度角斜面的平面装置上, 38位舞蹈演员以各种组合在惊涛骇浪中“浪淘风簸” ,这一个精彩的“簸”字包含性之强,可用来形容舞者上下簸动的全部内容,他们或奔跑、或翻滚、或攀爬、或挣扎、或滑落……现代舞蹈的高难技术、演员的强健体力及其表演的惊险性尽显其中。

舞蹈史诗《黄河》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人们对32年前张继钢作为主创之一创作、誉满当时的大型民歌舞蹈《黄河儿女情》 (1987)至今记忆尤深。之后张继钢创作的一系列“黄河”主题作品,如收入他的《民间舞蹈集》(1991)中的《俺从黄河来》 《黄土黄》《一个扭秧歌的人》等等,无不浸透了他对“黄河”的充满史诗感的探索和艺术重塑,因此,舞蹈史诗《黄河》首先是由张继钢创作生涯中“黄河”主题作品铺就的、通过长期积累之后的升华之作。从“黄河”主题作品到舞蹈史诗《黄河》的30年跨度,我们分明看到他的创作从地域性走向国际性的轨迹。在舞蹈史诗《黄河》里,民族性、国际性和当代性三者有机统一成为完美的整体,我们从中看到了民族舞,看到了现代舞,看到了芭蕾舞,但是这一切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化出一个崭新的舞蹈形态:当代的、国际化的、又充满民族风的中国舞!

一个民族的史诗必定基于对民族最深远、最深沉、最深厚的爱。舞蹈史诗《黄河》超越了口号和概念,以其宽广而纵深的大历史观,将深藏在作品内涵中的爱国主义,反弹在滔天的黄河巨浪中,反弹在黄泥裹身的纤夫群舞中,反弹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生生不息中……藏之愈深,反弹愈高,爱国情感愈高涨。第二乐章不间断地接入第三乐章,“红绸舞黄河”叠加在激愤的“保卫黄河”的尾声之上。若隐若现的西北民歌《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似空谷传音,前面表现黄河儿女所有历经的磨难和奋斗的浓烈色调,被瞬间涌入的甩着红绸的青春少女们欢欣跃动、舒展豪迈、庆祝胜利的婀娜舞队所冲淡。这个三重“卡农”的轮唱蒙太奇效果,顿时使我热泪盈眶,激动不已。由“重”到“轻” 、由“暗”到“亮” ,呈强烈反差的重合交替,如此强烈地唤起我的身份认同:炎黄后裔。相信这样的“认同”是所有观众的共识。人们热爱自己的民族,舞台上可爱的孩子们所代表的“少年中国”就是黄土地的伟大未来。

船,一条“漂泊了近万年”的独木舟,在舞蹈史诗《黄河》里是一个拟人化的旁白者和旁观者,通过“船说” ,他在每一“乐章”的每一“乐段”开始时,都会以内心独白的方式作诗意的开篇。“独木舟”见证着这个民族一代又一代的身影在九曲黄河上的来来往往、周而复始的繁衍和劳作,“独木舟”倾听过多少母亲的咿呀摇篮曲、船工的杭育号子和英雄的壮丽诗篇。读过《让灵魂跟上——张继钢论艺术》 ,其中有句话令人印象深刻:“一个扭秧歌的人不是孤立的,他的背后有着厚重的人文支撑。 ”这个“扭秧歌的人”实际上更是“创作扭秧歌的人” 。而“厚重的人文支撑” ,是舞蹈史诗《黄河》成功的根本保障。希望在以后不断的打磨修润中,将《黄河》的史诗性及这条独木舟的“主题形象”塑造得更富内涵,更具沧桑感,成为中国表演艺术的经典。

(作者系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副院长)